毛鏡昭投了錢,股東會議這事就提上了日程。
林婉音站在黑板前,粉筆一揮,寫下「禧茶旗艦店第一次股東大會」幾個大字。徐頌意靠在椅背上嗑瓜子,毛鏡昭坐在對面翻筆記本。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
「笑什麼?」林婉音拿著粉筆轉過身。
「沒什麼。」徐頌意嗑開一顆瓜子,笑眯眯的,「就是覺得——咱們三個現代人,在民國開股東大會,這事兒說出去誰信?」
毛鏡昭推了推眼鏡:「所以別說出去。」
三個人又笑了。
笑完了,林婉音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走回桌邊坐下,正經起來:「行了,說正事。旗艦店的定位,我想過了。不是普通奶茶店,是上海灘獨一份的『新式茶飲社交空間』。樓上雅座,樓下快消。洋人、太太小姐、做生意的、跑腿的,什麼人都有。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人留下來,讓他們願意在這兒花錢。」
徐頌意放下瓜子,掰著手指頭:「我算過了,如果二樓雅座滿座,一天光茶飲就能進帳五十塊以上。加上點心、咖啡、生日會那些增值服務,一個月兩千塊不是問題。」
毛鏡昭翻了翻筆記本:「利潤呢?」
徐頌意眼睛一亮:「毛利率至少六成。扣除房租、人工、原料,淨利潤保守估計一千塊往上。」
毛鏡昭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我有個想法。」
「旗艦店不能只靠賣奶茶賺錢,得做品牌。」他推了推眼鏡,語氣認真起來,「咱們得註冊一個商標,統一裝修風格、員工服裝、產品包裝。以後開分店,直接複製。這叫——標準化。」
徐頌意噗嗤笑了:「毛老師,你這套是MBA課上學的吧?」
毛鏡昭面不改色:「自學。」
林婉音笑著搖頭,正要說什麼,毛鏡昭已經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一個大字——「鏈」。
「不止是開分店。」他轉過身,看著她們,「我的意思是——搞加盟。」
徐頌意嗑瓜子的手頓了一下:「加盟?」
「對。」毛鏡昭推了推眼鏡,「咱們做品牌、做標準、做供應鏈,然後把整套東西打包賣給加盟商。加盟商出錢開店,咱們出品牌、出技術、出原料。賣奶茶的錢他們賺,但原料的錢——咱們賺。」
他頓了頓,指著黑板上的「鏈」字:「這不是開一家店、兩家店的事。這是做一個系統。以後上海灘、全中國,但凡有人想開奶茶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咱們的品牌。他們賺的是辛苦錢,咱們賺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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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後收入。」徐頌意接了一句。
毛鏡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差不多。」
林婉音靠在椅背上,眼睛亮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她想起現代的連鎖品牌,想起那些靠加盟體系做大的企業,想起「得供應鏈者得天下」那句話。她抬起頭,看著毛鏡昭:「你是說,咱們不賣奶茶,賣的是開奶茶店的方法?」
毛鏡昭點頭,走回座位坐下:「對。順便再賣原料。」
徐頌意放下瓜子,掰著手指頭算:「加盟費、保證金、原料差價、品牌使用費……黑,真黑。」
毛鏡昭面不改色:「這叫商業模式。」
三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笑完了,林婉音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在「鏈」字外面畫了一個圈,退後一步看著,忽然說:「這個思路可以。不過得一步一步來。先把旗艦店做起來,把品牌立住,把供應鏈跑通。等這套東西成熟了,再談加盟。」
毛鏡昭點頭:「先打樣,再複製。」
「對。」林婉音轉過身,看著他們,眼睛亮亮的,「到時候,咱們不光是賣奶茶的,是整個行業的規則制定者。別人想玩這個遊戲,得按咱們的規矩來。」
徐頌意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轉了轉,笑眯眯地說:「琳姐,你這野心不小啊。」
林婉音笑了笑,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大字——「禧茶帝國」。寫完,自己先笑了,拿起黑板擦擦掉了。
「低調。」她說,「先活著,再談帝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黑板上,那些粉筆字亮晶晶的,像是一幅還沒畫完的畫。三個人坐在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誰都沒說話,但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張很大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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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東會的事,陳紹衡是從周明嘴裡知道的。
「參座,有件事……」周明站在書案前,斟酌了半天措辭,「太太新開的那個什麼旗艦店,毛先生也投了錢。」
陳紹衡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毛先生?毛鏡昭?」
「是。太太新店的資金不夠。他投了一千塊,算是在旗艦店入了股。」
陳紹衡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一千塊,不是小數目。毛鏡昭投錢,是因為看好生意,還是因為……他沒往下想。
「知道了。」他說,語氣平平的。
周明猶豫了一下,又問:「參座,要不要查查……」
「先不用。」陳紹衡打斷他。
周明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晚上,陳紹衡坐在書房看公文。林婉音坐在旁邊陪他,手裡拿著帳本,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他忽然開口:「聽說你在籌錢開新店?」
林婉音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了?」
「嗯。錢不夠,就去帳上支。」
林婉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已經解決了。」
陳紹衡的手停在信封上:「解決了?」
「嗯。毛鏡昭投了一千塊。」她語氣很輕鬆,像在說一件小事,「正好他也想參與,就讓他投了。」
陳紹衡沉默了兩秒。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一下。
「毛鏡昭?」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沒什麼起伏。
「就是那個大學老師,你見過的。」林婉音沒注意到他表情的變化,低頭繼續翻帳本,「他挺有想法的,以後開會也能幫上忙。」
陳紹衡沒再說什麼。
「哦。」他說。
就一個字。
林婉音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他表情有點不對,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怎麼了?」她問。
「沒什麼。」他重新拿起公文,目光落在紙上。
林婉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多想,繼續翻帳本。
陳紹衡坐在那裡,公文上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她缺錢,為什麼不找我?
不是第一次了。從認識她那天起,他就覺得她身上有層紗,薄薄的,看得見,摸不著。她笑的時候是真的,可他總覺得那笑不是只給他的。她發呆的時候,眼睛望著窗外,他順著看過去,什麼都沒有。他們睡同一張床,吃同一鍋飯,她靠在他懷裡撒嬌,他以為夠近了。可她做的事,從來不跟他商量。她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撐著,然後回頭對他笑笑,說「解決了」。
她不需要他。
這個念頭比任何爭吵都讓他難受。他不是要她依賴他,他只是怕……總有種莫名的直覺,覺得她會無聲無息地不見了。他抓不住她。只能等她自己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