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艦店開業在即,店裡要抽調幾個人去新店,又新招了幾個夥計進來。這幾天,林婉音和徐頌意一直忙著給新老員工做培訓。
這天下午,店裡交接班早了些。林婉音把所有人召集到一樓大堂,自己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筆,刷刷刷寫了六個大字:顧客就是上帝。
幾個夥計看著這六個字,表情各異。一個新來的怯怯地舉手:「東家,咱們店裡……還信洋教?」
林婉音愣了一下,差點笑出聲。她忍住笑,正色道:「不是那個上帝。是一種比喻。意思是客人比天大。客人來了,他就是最大的。」
她又畫了一個金字塔,塔尖寫著「客人」,下面依次是「店長」「組長」「夥計」。
「在咱們店,客人最大。客人說的話,對的要聽,不對的也要聽。不是讓你忍氣吞聲,是讓你學會把客人哄高興了,他下次還來。」
徐頌意在旁邊補充,語氣乾脆:「簡單說就是——客人永遠是對的。就算他錯了,你也要讓他覺得他是對的。」
老員工阿生撓了撓頭:「那要是客人無理取鬧呢?」
林婉音想了想,認真道:「無理取鬧的,一百個裡面也遇不到一個。真遇到了,你不用管,讓頌意來處理。」
徐頌意點點頭,拍拍胸脯:「交給我。你們只管把服務做好。」
她走到黑板前,接過粉筆,又寫了幾條:
客人進門,三秒之內要有人打招呼。不能低著頭幹活當沒看見。
客人點單,要看著客人的眼睛。不能一邊跟同事聊天一邊點單。
客人等久了,要主動說「抱歉讓您久等了」。不能冷著臉把奶茶往桌上一放。
客人走了,要說「慢走,歡迎下次再來」。不能人一走就轉身干別的。
阿福舉手問:「東家,要是客人不買東西,就是進來看看呢?」
「也打招呼。」林婉音說,「說一句『隨便看看,有需要叫我』,然後該幹嘛幹嘛。不能把人往外趕。」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今天不買,明天可能買。他自己不買,可能帶朋友來買。你對他好,他記著。」
林婉音又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大字:接電話的規矩。
「店裡裝了電話,客人會打電話來問路、問營業時間、問能不能預定。咱們接電話要有接電話的規矩。」
她一條一條地說:
「第一,電話響了,三聲之內要接。響了半天沒人接,客人會覺得咱們店沒人。」
「第二,接起來先說——『您好,禧茶,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她把這幾個字著重寫在黑板上,念了一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餵』,不是『找誰』,是『您好,禧茶,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幾個夥計跟著念了一遍,磕磕巴巴的,有人把「禧」字念走了音,惹得旁邊人偷笑。
「第三,聽客人說話的時候,要說『好的』、『明白了』、『您說』。不能一聲不吭,客人會以為你沒在聽。」
「第四,記下來。客人問什麼,用電話旁邊的筆和紙,記清楚。有什麼事情要掛了電話再辦,不能一邊接電話一邊干別的。」
「第五,掛電話之前說:『感謝您的來電,歡迎光臨禧茶』。等客人先掛,你再掛。」
阿生又舉手:「少奶奶,要是客人打錯了呢?」
「也一樣。」林婉音耐心地說,「『您好,這裡是禧茶,您是不是打錯了?』態度要好。人家打錯了,本來就不高興,你再嗆他一句,他以後一輩子不來咱們店。」
說完電話問題,林婉音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語氣認真起來:「下面說禮儀禮節。站姿、走姿、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怎麼笑、怎麼站、怎麼把東西遞給客人——要用雙手,不是單手。」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從今天開始,每天下午空閒時間花十五分鐘。不多,就十五分鐘。我來示範怎麼笑、怎麼站,大家跟我一起練習。」
她走到前面,讓所有夥計站成一排。
「站的時候,背要直,肩膀要平。」她走過去,拍了拍阿生的背,「別駝背。客人看見你駝背,會覺得咱們店沒精神。」
「手怎麼放?」她做了個示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或者交疊放在身前,「別叉腰,別抱胳膊。叉腰像吵架,抱胳膊像不耐煩。」
「笑。」她看著眾人,「笑一個給我看看。」
幾個夥計擠出一臉尷尬的笑,有的齜牙咧嘴,有的嘴角僵著,怎麼看怎麼彆扭。
「不行。」林婉音搖頭,「太假了。」
她走到阿福面前,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帶著幾分循循善誘:「你想想,今天發了獎金,回家路上遇到一個好看的小姑娘,沖你笑了一下——就那種笑。」
阿福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但嘴角還是不自覺地翹了起來,眼睛也跟著彎了彎。這一下,笑得自然多了。
「對了。」林婉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就是這個。記住這個感覺。」
她面對眾人,自己做了個示範——眼睛彎起來,嘴角微微上揚,整個人瞬間變得親切柔和,像春風拂面。
「笑的時候,眼睛要彎。光嘴角翹,眼睛不彎,是假笑。眼睛彎了,才是真笑。」
幾個夥計看著,有人小聲嘀咕:「東家笑起來真好看。」
林婉音聽見了,沒理會,繼續說:「微笑是可以練習的。標準微笑,露八顆牙齒。放鬆面部,然後微微上揚嘴角。」她拿起一根筷子,放在上下牙齒之間,用嘴角發力咬住筷子,「大家可以像我一樣,回家之後用筷子對著鏡子練習。很快就能學會。」
夥計們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已經開始偷偷試著咬筷子了。大堂里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笑聲。
開完會,夥計們散去做自己的事。徐頌意湊過來,壓低聲音,眼裡帶著幾分好奇:「琳姐,沒想到啊,你禮儀學得不錯嘛。那個微笑,練過的吧?很專業呀。」
林婉音一邊擦黑板一邊笑,語氣裡帶著點回憶的味道:「我當年畢業的時候,差點進了ANA。」
「ANA?全日空?」
「嗯。」林婉音把黑板擦放下,靠在桌邊,神色放鬆下來,「那個面試可難了,過五關斬六將的。從身高到膚色,還有語言,那面試現場堪比選美。我都接到offer了,差點就入職了。」
徐頌意眼睛亮了:「那你怎麼沒去?」
「當時同時收到了國內一家日資企業的offer。我爸媽覺得,在天上飛太辛苦了,還是企業更穩定一點。」林婉音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點淡淡的無奈,「他們主要還是覺得航空公司的那個工作更像是青春飯。希望我離家近點。」
徐頌意點點頭,若有所思:「難怪你這些規矩、禮儀,一套一套的,原來是練過的。」
林婉音笑了笑,正要說什麼,餘光忽然瞥見門口有個人影。
她轉過頭。
陳紹衡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就那樣倚靠在門邊,一條腿微微曲著,雙臂抱在胸前。身上的軍裝還沒換,肩章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聽去了多少。
林婉音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徐頌意也看見了,識趣地往旁邊讓了讓,低頭假裝整理帳本。
陳紹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就那樣靠在門框上,目光從林婉音臉上慢慢滑過,落在那塊寫滿粉筆字的黑板上,又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身上。
大堂里安靜了幾秒。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外面街上的車馬聲都顯得遙遠。
林婉音迎著他的目光,心裡飛快地轉著,他聽見了多少?ANA?全日空?還是前面的培訓內容?她不確定。她只能先開口,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你什麼時候來的?」
陳紹衡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走進來,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有一會兒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
林婉音的心往下沉了沉。
「開會開得不錯。」他又補了一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笑容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像是在誇她。
林婉音沒接話。
陳紹衡的目光越過她,看了徐頌意一眼。徐頌意立刻抱起帳本,乾笑兩聲:「琳姐,我先去後面核一下庫存。」說完頭也不回地溜了。
大堂角落只剩下他們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