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從司令部回來,人剛下車,就看見母親站在正屋台階上等著他。
他愣了一下。母親很少候著他,更不會站在風口裡等。像是有什麼急事。
「紹衡,你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陳母的語氣不算重,但那表情不對勁。嘴唇抿著,眉頭擰著,像是在壓什麼火。陳紹衡沒多問,跟著她進了屋。
陳母先屏退了下人,把門關上,然後坐下來,眼神沉沉地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紹衡,你從小就懂事,我沒為你操過什麼心。如今你掌著兵權,是陳家的頂樑柱,我還以為你做事有分寸,不會犯糊塗。」
陳紹衡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皺了下眉,心裡有點納悶,不知道母親這唱的是哪一出。
陳母見他不吭聲,壓著的火氣又上來了些,開門見山地問:「你跟婉音成親後,是不是一直沒同房?」
陳紹衡渾身一僵,壓根沒料到母親會問這個。他下意識地想含糊過去:「母親,您問這個做什麼?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事,您就別管了。」
「夫妻間的事?」陳母猛地抬眼,眼神跟刀子似的扎向他,「你是陳家長子,手裡握著兵權,你的孩子就是陳家的根,怎麼就成了不管的事?我就問你,是,還是不是?」
陳紹衡避開母親的目光,喉結動了動。有點不自在,但又沒法撒謊。他沉默了一會兒,只能承認:「……之前確實……不太方便。」
陳母的血壓已經上來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拼命壓著什麼:「這麼說,婉音之前一直是個黃花閨女,是最近才做了新婦?」
陳紹衡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之前是沒有圓房,可也不是最近才……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解釋不了。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陳母又問。
「沒有。」陳紹衡語氣很肯定,冷硬的眉眼間多了點不耐煩,他心裡只有婉音,哪有什麼旁人。
「沒有?」陳母冷笑一聲,「那書寓里那個叫紅菱的,是怎麼回事?」
陳紹衡腦子裡嗡的一聲。
紅菱?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跟鄭遠川去書寓的時候認識的,一個彈曲的姑娘,他連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他不知道為什麼母親會知道這個名字。
「母親,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我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語氣還是冷冰冰的,卻多了點急切,他怕母親誤會,更怕婉音因為這事心裡不舒服。
「一點關係都沒有?」陳母猛地站起來,聲音終於沒壓住,「沒關係的話,你放著自己的正妻不碰,冷落她兩年?現在那紅菱被人贖走了,你才回頭?陳紹衡,你真是糊塗!」
陳紹衡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他解釋不了。他腦子裡一團漿糊,但他隱約覺得,肯定是林婉音說了什麼。他只能硬著頭皮說:「母親,我真的跟她沒什麼。婉音她……可能是誤會了。」
陳母看著他那副「百口莫辯」的樣子,心裡更氣了。
「我說婉音怎麼遲遲沒動靜!」陳母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氣得連帕子都攥皺了,「大夫明明說她宜男之相,身子骨好得很。我還以為是緣分沒到,天天給她燉補品、燒香拜佛……你倒好,你把力氣都花在外面了!」
「母親,我沒有……」陳紹衡性子冷,不會辯解,此刻滿肚子委屈,卻沒處說。他不能說婉音不想生孩子,不能說他是心疼她,才順著她的意思。
「你沒有?那你告訴我是誰冷落媳婦這麼久?是誰跟書寓的姑娘牽扯不清?」陳母站定,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都在抖,「陳家長子,堂堂一方主官,傳出去讓人笑話!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讓陳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陳紹衡低著頭,牙關咬得緊緊的。
陳母看著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一點,但更讓人難受:「紹衡,你看看紹華、紹文。庶子們都多大了?你再看看你自己。你是陳家長子,你爹把整個陳家交給你,你要是沒有嫡子,陳家的家業以後交給誰?你天天在軍營里摸爬滾打,槍林彈雨的,萬一有個好歹,你讓陳家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
她捂著胸口,痛心疾首:「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放著家裡清清白白的正妻不要,喜歡書寓里給男人張腿的賤貨,你是不是腦子昏了頭!」
陳紹衡站在那裡,腦子裡一團亂麻。
他不知道林婉音是怎麼跟母親說的,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定性為「喜歡書寓姑娘、冷落妻子兩年」的負心漢了。
他根本不喜歡紅菱。
紅菱是誰?他連她長什麼樣都快忘了。當年去書寓,是跟鄭遠川一起去的,公務在身,聽了幾回曲,給了幾塊賞錢,僅此而已。他沒想到,這點陳年舊帳會被翻出來,還成了「冷落妻子」的證據。
他想去找林婉音問清楚,可一問就等於承認自己去過書寓。他不想讓她知道,更不願被當面質問。
他只能忍著。
他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他忽然覺得,林婉音這一招,高明得讓他牙痒痒,她連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他,直接判了他的刑。
陳母坐回太師椅上,臉色鐵青,手指攥著帕子。她看著站在面前的陳紹衡,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紹衡,今天我就跟你把話說清楚。」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陳家未來的家主,必須嫡出。」
「書寓的姑娘……」陳母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厭惡,「別說抬進家裡做姨娘,就是養在外面做外室,我都嫌髒。你聽明白了沒有?」
陳紹衡悶聲道:「是。」他可真是有口難言。
「你在外面玩玩,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當沒看見。」陳母盯著他,目光像一把刀子,「但你若是敢帶回來……祖宗家法伺候。到時候別說我這個當娘的沒提醒你。」
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幫他整了整衣領,動作很輕,但聲音很重:「紹衡,你是個聰明孩子。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心裡要有數。陳家幾代人的臉面,不能毀在你手裡。」
「尤其是生孩子這事,千萬不能馬虎。」她的聲音又沉了下來,帶著點後怕,「要是你跟那個書寓的女人有了孩子,哪怕是個庶子,別人以後會怎麼說他?說他母親是書寓出來的賤人?說他是萬人騎的髒貨生的?這孩子以後怎麼做人?陳家還怎麼抬頭?」
「你可千萬不能做糊塗事啊!」
陳紹衡低著頭,一聲不吭。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母親已經認定是他的錯。
陳母擦了擦眼角,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我跟你說的話,你好好想想。」
陳紹衡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問,語氣是冷冰冰的,卻藏著點試探:「母親,婉音她……還跟您說了別的嗎?」
陳母看了他一眼:「你還想讓她說什麼?還不夠?」
陳紹衡閉上嘴,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晚風穿過迴廊,吹得他衣角翻飛。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小樓的方向,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忽然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陳紹衡這輩子第一次被一個女人擺了一道。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屋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