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在禧茶的小辦公室里，對著帳本和圖紙，從下午一直磨到天色擦黑。旗艦店的裝修方案、員工培訓的進度、新品的定價策略……一條一條過，該定的定，該改的改，該砍的砍。徐頌意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記了好幾頁，毛鏡昭的眼鏡都快滑到鼻尖了。
林婉音合上最後一頁帳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徐頌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總算是結束了，快餓死了。」
毛鏡昭推了推眼鏡，瞥了一眼窗外：「這個點了，我們出去吃吧。我前兩天看見派克路上新開了一家重慶火鍋店，要不要去試試？」
徐頌意的眼睛瞬間亮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火鍋？好啊好啊！我來這兒之後就沒吃過火鍋！毛老師你太懂我了！」
林婉音也笑了：「行，那就去吧。我也好久沒吃了。」
三個人收拾了東西，說說笑笑地出了門。
剛出奶茶店大門，迎面撞上兩個人。陳紹衡站在門口，一身深灰色便裝，正要推門進來。周明跟在他身後，一看就是剛從軍務處出來。兩撥人在台階上打了個照面。
林婉音一愣：「阿衡，你怎麼來了？」
陳紹衡的目光掃過林婉音，又掃過毛鏡昭和徐頌意，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要出去？」
林婉音還沒開口，徐頌意已經嘴快地接了話：「毛老師請我們吃火鍋，我們正要去呢！」
林婉音本能地看向徐頌意和毛鏡昭，有點為難，脫口而出：「要麼你們倆去吧，我改天再約。」
徐頌意瞪大了眼睛：「啊？你不去？」
毛鏡昭卻已經上前一步，客氣地笑了笑：「陳先生，正好碰上了，要不一起？人多也熱鬧些。」
陳紹衡看了林婉音一眼，沒說話，略一沉吟，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了。」
林婉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側身讓出位置，小聲對陳紹衡說：「你可別板著臉啊，嚇著人家毛老師。」
陳紹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接話，但臉色確實緩和了些。
周明跟在後面，小聲問了一句：「參座，要不要我去訂個包間？」
陳紹衡擺了擺手：「不用。」
五個人沿著派克路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小街。火鍋店門面不大，裡面卻熱氣騰騰，人聲鼎沸，一推門就聞到一股濃郁的牛油香氣。老闆是個四川人，操著一口椒鹽普通話，熱情地招呼他們在靠窗的一張大圓桌坐下。桌上嵌著一口銅鍋，炭火已經燒得通紅，紅湯還沒上，氣氛已經烘起來了。
五個人落座。陳紹衡自然坐在林婉音旁邊，周明在他右手邊。毛鏡昭坐在林婉音對面，徐頌意挨著林婉音。
氣氛有點微妙。
陳紹衡這個人，往那兒一坐，什麼都不用做，氣溫就往下降兩度。他雖然不是故意板著臉，但那張臉天生就不帶笑意，加上一身筆挺的便裝、坐得筆直的腰杆，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吃火鍋的，倒像是來視察的。
徐頌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空氣有點凝固。她清了清嗓子，決定啟動「活躍氣氛」模式。
「哎呀，這個店看起來挺地道的嘛！老闆，上個菜單，我們看看有什麼好吃的。」
老闆笑著遞過菜單。徐頌意接過來，誇張地念：「牛肉、羊肉、毛肚、黃喉……哎喲，還有凍豆腐！老闆，你們有豬腦嗎？」
老闆站在一旁，豎起大拇指：「有！小姐一看就是懂吃的。」
「太好了太好了！」徐頌意一拍桌子，「沒有豬腦的火鍋，對我來說就失去了靈魂！」
林婉音正在喝茶，聞言放下杯子，一臉嫌棄：「豬腦？那個我可真不行，消受不起。」
「這你就不懂了吧！」徐頌意不服氣地瞪大眼睛，一本正經地科普起來，「豬腦啊，既有豆腐的嫩滑，又能吃到肉香。燙熟了蘸點干碟，入口即化，那個口感——絕了！」
林婉音還是搖頭，滿臉寫著拒絕。
「那你喜歡吃什麼？」徐頌意問。
林婉音想都沒想：「墨魚蛋。」
徐頌意點點頭：「行，那給你點墨魚蛋。她翻完菜單也沒找到，只好問老闆。老闆愣了一下：「墨魚蛋？小姐，我們這裡沒有這道菜。您說的這個，我都沒聽過。」
林婉音擺擺手：「沒有就算了，多點些肉吧。阿衡和周明能吃。」
徐頌意點點頭：「OK，毛老師，你喜歡吃什麼？」
毛鏡昭在旁邊補了一句：「再點些蔬菜吧，免得膽固醇超標。」
三個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哈哈哈……」
「確實。」
「偶爾一次嘛，不管了不管了。」
笑聲清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默契。
陳紹衡端著茶碗，沒笑。周明也沒笑。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寫著同一個意思：你懂了嗎？我也不懂。
陳紹衡看了看林婉音，又看了看徐頌意和毛鏡昭。他們三個人之間那種氣氛，像是在說一種只有他們才懂的語言。他插不進去，也聽不懂。
墨魚蛋？
他皺了皺眉。這東西不是尋常百姓家常見的菜。他在東興樓見過一次，當時一個做碼頭生意的商人想拉攏他，專門點了一道「芙蓉墨魚蛋」，席間還特意介紹了一番，說這是八珍之一，取材講究，做法繁複，不是普通館子能做的。可她們說起來，卻像是很尋常的東西。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說話。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牛肉、羊肉、牛百葉、黃喉、豆皮、藕片、土豆……擺了滿滿一桌。銅鍋里的紅湯翻滾起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辣香混著牛油的濃郁，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林婉音夾了一筷子牛肉，放進紅湯里涮了幾下。肉片在滾湯中舒展開來，迅速變色、卷邊。她撈起來，放進陳紹衡碗裡。
「嘗嘗，這個牛肉還挺新鮮的。」
陳紹衡低頭看著碗裡的牛肉，夾起來吃了。確實是好牛肉，嫩，有嚼勁，沒有膻味。
「嗯。」他應了一聲。
徐頌意夾了一片牛百葉，在紅湯里「七上八下」地燙了幾秒，撈出來蘸了麻醬，送進嘴裡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就是這個味兒！太香了！」
她燙了第二片，想往林婉音碗裡放：「來，你也嘗嘗。」
林婉音把碗往後一挪，擺手拒絕：「不用不用，我不吃這個。」
「這麼好吃的東西你不吃？」徐頌意一臉不可思議。
「我不吃消化末端的東西。」林婉音說得很淡定，「一切消化末端都不吃。」
徐頌意「嘖嘖」了兩聲，搖頭晃腦：「那你可太沒口福了！」
陳紹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消化末端？
他皺了下眉，轉頭看向林婉音。她說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說了千百遍。可他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這個詞，不像是一個普通人會說的。更像是一種學術用語。
毛鏡昭似乎注意到了陳紹衡的表情，推了推眼鏡，開口解釋：「消化末端，顧名思義就是……」
「誒，你別說……」林婉音打斷他，「在吃飯呢。」
毛鏡昭閉上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
徐頌意趕緊轉移話題：「那你多吃點牛肉。對了，這個牛舌……」她夾起一片牛舌在鍋里涮了涮，吃了一口，搖搖頭，「燙火鍋真是暴殄天物了，應該炭烤才對。」
林婉音點頭附和：「我也覺得炭烤的好吃。要厚切，烤到外焦里嫩，再撒點椒鹽。」
「別說了，我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徐頌意捂著臉，一臉痛苦。
兩個人又笑成一團。
陳紹衡夾了一筷子牛肉，慢慢嚼著。他看著林婉音和徐頌意說笑的樣子，心裡那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她們說話的方式，太像了。不是口音像，是那種思維方式。她們說「炭烤」的時候，說的不是「烤」，而是「炭烤」。她們說「暴殄天物」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挑剔。這種挑剔，不是有錢人的挑剔，是吃過見過的挑剔。
他想起林婉音剛才說「墨魚蛋」時的表情，雲淡風輕的，像在說白菜豆腐。可他知道，那東西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隨口說出來的。
他心裡壓著疑惑，面上不動聲色。
林婉音涮了幾片牛肉，吃了幾口，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一亮：「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
徐頌意嘴裡塞著毛肚，含糊不清地問：「嗯？」
「咱們奶茶店的生日服務。」林婉音比劃著名說，「除了蛋糕點心、飲料、現場裝飾之外，咱們也可以提供唱歌服務。」
徐頌意的眼睛瞬間亮了，嘴裡的東西三兩口咽下去：「你是說，學海底撈……」她放下筷子，手舞足蹈地唱了兩句，「對所有的煩惱說拜拜，對所有的快樂說hihi……」
林婉音點點頭，嘴角帶著笑：「你負責教會店員，還得教他們動作。」
毛鏡昭正夾著一片藕，聞言手一頓，推了推眼鏡：「這不是大型社死現場嗎？」
「怎麼會？」林婉音振振有詞，「女孩子們或者小孩子一定喜歡。你想啊，一群好朋友圍著你唱生日歌，店裡還給你布置氣球、拉花，拍照留念……多有儀式感。」
徐頌意連連點頭，筷子都放下了：「對對對！而且我們可以提供拍立得服務，當場拍照，出片後送給客人，或者寄給他們。這個服務別家沒有吧？」
林婉音點點頭：「我附議。」
徐頌意也舉起手：「我也附議。」
毛鏡昭看著她們倆，搖了搖頭，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一下：「行吧，你們說了算。」
三個人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