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紹衡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碗,沒喝。他看著林婉音,又看看徐頌意,再看看毛鏡昭。他們三個人的對話,像一條流水線,林婉音說上半句,徐頌意接下半句,毛鏡昭在旁邊補充、糾偏、或者不輕不重地潑一瓢冷水。不需要多解釋,不需要多問,每個人都懂對方在說什麼。
那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能形成的。
徐頌意正說得眉飛色舞,忽然意識到陳紹衡和周明一直沒怎麼開口,趕緊收住,訕訕地笑了笑:「哎呀,我們光顧著自己聊了,陳先生您覺得呢?」
陳紹衡頓了一下,淡淡道:「店裡的事我不太懂,你們聊。」
徐頌意乾笑了兩聲,轉頭繼續跟林婉音說。
周明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菜、喝茶。偶爾抬眼看看徐頌意,又很快收回去。火鍋吃到一半,湯快幹了,他起身幫大家續了茶,又招呼老闆加湯。全程沒出聲。
林婉音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陳紹衡碗裡,輕聲說:「多吃點蔬菜,別光吃肉。」
陳紹衡低頭看著碗裡那片綠油油的菜葉子,沉默了一瞬,夾起來吃了。
火鍋吃到一半,氣氛正熱絡。徐頌意正眉飛色舞地比劃相片的尺寸。忽然,一個佝僂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衣衫襤褸,頭髮結成氈,臉上爛得不成樣子——鼻子塌了半邊,嘴唇外翻,露出參差的牙床,臉頰上幾處潰爛的瘡口還在往外滲黃水。他站在林婉音身後,渾濁的眼睛掃了一圈,顫巍巍地伸出手:「太太、先生……行行好,給口吃的……」
林婉音看清那張臉時,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仰了仰,但很快又直起身。她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袖袋,掏出幾枚銅板放在乞丐手裡,又轉頭對老闆說:「麻煩給他盛碗米飯,再撥點菜。」
老闆皺著眉,不情不願地舀了一碗飯,夾了幾筷子青菜遞過去,嘴裡嘟囔著:「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乞丐接過碗,千恩萬謝,佝僂著背退了出去。
林婉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壓了壓驚。
徐頌意探過身子,壓低聲音問:「天啊,那個人怎麼了?他臉怎麼回事?」
陳紹衡夾了一筷子牛肉,隨口道:「楊梅大瘡。」
林婉音一愣:「楊梅大瘡?這是什麼病?」
毛鏡昭正在涮毛肚,聞言放下筷子,輕聲說:「就是梅毒。晚期症狀。」
林婉音和徐頌意同時恍然,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驚嘆。原來這就是梅毒,原來教科書上那些輕飄飄的「晚期毀容」,落在活人身上是這個樣子。
徐頌意張了張嘴,下意識看向門口,那人已經不見了,但那張爛臉還死死地印在腦子裡。她只在教科書里見過這個詞,沒想到有一天會親眼看到患者,活生生的,就在眼前。
「天啊……原來梅毒是這樣的。」林婉音喃喃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在現代,梅毒早就不算什麼不治之症,一支青黴素就能解決。她只在科普文章里看過「晚期梅毒會毀容」這句話,從沒當真想過「毀容」是這個意思:鼻子爛掉,嘴唇外翻,像被什麼東西啃過一樣。她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徐頌意湊過來,一臉緊張:「琳姐,你剛才給他錢,碰到他沒有?」
林婉音一愣,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遞銅板的時候,那乞丐的手接了一下,有沒有碰到?她記不清了。但徐頌意這麼一問,她忽然覺得那隻手像沾了什麼東西似的,痒痒的,麻麻的,說不上來的難受。
「我……我去洗個手。」她放下茶杯,站起來。
「我也去。」徐頌意跟著起身。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洗手間走,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桌上只剩下陳紹衡、毛鏡昭和周明。銅鍋里的紅湯還在翻滾,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視線。剛才的熱鬧像被抽走了一塊,忽然安靜下來。
陳紹衡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落在毛鏡昭臉上,停了一瞬。
「毛先生。」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
毛鏡昭放下筷子,微微欠身:「陳先生。」
「你懂得不少。」陳紹衡的語氣聽不出是夸還是別的什麼,平平的,像在說一個事實。
毛鏡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讀書人特有的謙遜:「在大學裡教書,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聽得多,自然知道一些。」
「哦?」陳紹衡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毛先生連『梅毒』這個叫法都知道,看來不是光聽說過名字這麼簡單。想必也了解過怎麼治吧?」
這話問得不動聲色,卻帶著一絲探究。毛鏡昭說出「梅毒」這個詞的時候,語氣太篤定了,像是查過不少資料。
毛鏡昭搖了搖頭:「我不是學醫的。只是知道這個病到了晚期,沒什麼好辦法。早年若是能打一針……」
他忽然頓住了。他想說「早年若是能打一針青黴素」,但話到嘴邊硬生生咽了回去,現在是民國,還沒有青黴素。他差點說漏了嘴。
陳紹衡看著他,等著下文。
「……打一針什麼?」
毛鏡昭推了推眼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捏了一把汗。他飛快地在腦子裡搜颳了一下民國治療梅毒的方法,然後說:「打一針『六〇六』,也就是胂凡納明。德國發明的,有醫院在用。但價格不便宜,普通人家用不起。」
他說得很自然,像是隨口一提。六〇六確實是民國治療梅毒的特效藥,這一點他知道。
陳紹衡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端起茶碗,目光透過熱氣落在毛鏡昭臉上。這個人說話滴水不漏,回答得恰到好處,既顯得有見識,又不賣弄。但他剛才那句「早年若是能打一針」之後的停頓,雖然只有短短一瞬,陳紹衡還是注意到了——那種停頓,不像是在回憶藥名,更像是臨時改了口。
林婉音和徐頌意從洗手間回來,剛坐下,老闆就端著托盤過來了,滿臉堆笑,一疊聲地道歉:「哎呀,幾位先生太太,實在對不住,讓那個叫花子闖進來了,掃了各位的興。今天的鍋底算我的,算我的……」
毛鏡昭擺了擺手,意思是「沒事」。
老闆一邊給他們添茶一邊沒話找話,嘆口氣說:「其實啊,那個叫花子,原先也是體面人。這條派克路,半條街的鋪面都是他家的。可惜啊……」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前車之鑑」的感慨,「年輕的時候,天天泡在燕子窩裡,家產都敗光了。又喜歡去堂子裡胡鬧,結果染上了楊梅大瘡,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輩子,怕是活到頭了。」
老闆說完,訕訕地退了下去。
林婉音端著茶碗皺了皺眉,側過頭小聲問陳紹衡:「燕子窩是什麼?」
沒等陳紹衡開口,毛鏡昭在旁邊接話:「就是抽鴉片的煙館。因為煙槍像燕子尾巴,所以叫燕子窩。」
林婉音「哦」了一聲,沒再問。
徐頌意也湊過來:「那堂子呢?」
毛鏡昭眼皮都沒抬:「就是妓院。」
徐頌意眼睛一轉,對著周明和林婉音狡黠一笑,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我熟」的自信:「哦,這麼說堂子就是書寓囉?」
話音剛落,對面傳來一聲劇烈的咳嗽。周明正端著一杯茶往嘴裡送,聞言手猛地一抖,茶水潑了半杯在桌上,嗆得驚天動地,臉漲得通紅,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氣來。他低著頭,不敢看陳紹衡,耳朵尖紅得發燙。
他帶太太和徐小姐去書寓的事,每次想起來都心驚肉跳。今天徐小姐還當著參座的面說這些,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陳紹衡看了周明一眼,臉上帶著一絲「你怎麼回事」的表情,但沒多問。
徐頌意笑著問:「周副官,你沒事吧?」
周明擺了擺手,啞著嗓子說:「沒、沒事……嗆了一下。」
毛鏡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地補充:「書寓和堂子可不一樣。書寓相當於高級會所,而堂子就是路邊髮廊。」
徐頌意和林婉音對視一眼,同時笑了。那笑裡帶著一點狡黠,一點使壞,還有一點「原來如此」的瞭然。兩人又同時看了周明一眼,笑得更深了。
陳紹衡看著他們之間的互動,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他放下茶碗,目光在毛鏡昭臉上又停了一瞬。這個大學老師,知道燕子窩是煙館,知道堂子是妓院,知道楊梅大倉是梅毒——這些不稀奇,在上海待久了,誰不知道?可他解釋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不尷尬,不遮掩,不賣弄。像一個翻譯官,把一種語言轉換成另一種語言。
對,毛鏡昭不是在「解釋」,他是在「翻譯」——把他們的話,翻譯成婉音能聽懂的話。
可婉音為什麼需要翻譯?
他今天沒怎麼說話,但一直在聽。「楊梅大瘡」這詞,街頭巷尾誰不知道?婉音怎麼會不懂?她從小在東陽鄉下長大,難道鄉下就沒有這種病?這說不通。徐頌意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也沒見過?更說不通。毛鏡昭一個大學老師,懂這些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解釋完之後,婉音和徐頌意臉上的神情,那不是「原來這病叫楊梅大瘡」,而是「原來這就是梅毒」。她們像是頭一回知道,這病拖久了會爛成那副樣子。
他說的話,自己的妻子聽不懂,反而是對面的毛鏡昭能替她翻譯。毛鏡昭知道她聽不懂什麼,也知道怎麼才能讓她聽懂。這種了解,太……
還有徐頌意。她說「堂子就是書寓」的時候,語氣篤定得像從小就聽慣了,卻又明顯不知道兩者的區別。一個上海本地人,怎麼會不知道書寓和堂子的區別?
她們身上有太多他解釋不了的東西。而毛鏡昭——偏偏是毛鏡昭——能解釋。
他忽然覺得,自己離婉音又遠了一點。她就坐在他旁邊,胳膊挨著胳膊,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茉莉花香。可他覺得自己夠不著她。她跟徐頌意、毛鏡昭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看他的時候那種柔軟,而是一種更亮的、更肆意的、像火一樣的東西。
那團火,不是為他燒的。
他垂下眼,把茶碗裡最後一口茶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