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另一邊。
倚翠閣在法租界邊上,是上海灘生意最好的堂子。好到什麼程度?門口的黃包車能從傍晚排到天亮,車夫們蹲在路邊抽著煙,等裡頭的老爺們盡興出來。
這裡跟書寓不一樣。書寓好歹隔著一層紗,唱曲、喝茶、談詩、論畫,姑娘們端著「先生」的架子,客人也要端著「風雅」的派頭。哪怕心裡想的是那檔子事,嘴上還得先扯幾句《春江花月夜》。倚翠閣不玩這套。它直白,赤裸裸的,把客人心裡那些見不得人的念頭,一樣一樣擺在檯面上,明碼標價。
而此刻,陳紹衡正坐在二樓的雅間裡,面前的桌子上擺著幾碟涼菜和兩瓶開了封的白酒。
今晚這局是杜老闆做東。他是上海灘的幫會頭子,手裡攥著碼頭、走私線路和租界關係。張崇武是主客,早就到了。他是松江的地頭蛇,手底下有萬把人,眼下局勢最緊的就是他——南方軍一旦打過來,首當其衝就是他。旁邊坐著的是代老闆,做軍火生意的,跟英國人和日本人都有些路子。陳紹衡和鄭遠川來得晚,進門只點了點頭,便在下首坐下。
桌上菜沒怎麼動,酒倒喝了兩輪。姑娘們還沒進來,屋裡的氣氛還算正經。
張崇武先開了口,問福建那邊的情況。南方軍剛打福建那會兒他還不怎麼慌,想著福建離得遠。可福建真丟了,周英民的殘部四散潰逃,連鄭遠川都跑到陳紹衡這兒來了,他才知道……局勢比他想的嚴峻得多。
「遠川,你說說,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鄭遠川把酒杯放下,臉色不大好看:「南方軍的打法跟我們不一樣。他們不是拼人多,是拼誰不怕死。軍官帶頭沖,士兵跟著沖。我們這邊,軍官躲在後頭,士兵憑什麼往前?」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福建丟得這麼快,不是不能打,是不想打。從上到下,都知道打不過,誰還賣命?」
屋裡安靜了一瞬。
代老闆慢悠悠地開口,把話題拉回來:「仗能不能打,是你們的事。我不管。我只問你們要不要貨。」
張崇武問:「多少貨?」
代老闆豎起三根手指:「三千條槍,外加配套的彈藥。七九口徑,跟你們現在用的能配上。走吳淞口,小船轉運,再走黃浦江。鐵路不可靠,水路我熟。」
張崇武沉默了一會兒:「多少錢?」
代老闆笑了:「錢的事好商量。但我不收白條。」
這話點到痛處了。張崇武沒錢。北洋那邊自顧不暇,餉都發不出了,他把自己這裡能湊的都湊上,也不夠買槍的。
杜老闆這時候開口了。他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酒杯,慢悠悠地說:「錢的事,我倒可以想想辦法。不過這上海灘的買賣,以後你們得替我盯著點。碼頭上進進出出的,兵荒馬亂,有人送貨,我得保證能收到貨,對不?」他笑眯眯的,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他要抽成。趁火打劫,但張崇武沒法不接。
陳紹衡終於開口,問代老闆:「走水路,萬一戰事一開,江面上被封鎖了怎麼辦?」
代老闆說:「封鎖不了。租界邊上,他們不敢進。只要你的人能掩護從江邊到華界的這段路。」
陳紹衡又問杜老闆:「杜老闆那邊,到時候還能不能正常進出?」
杜老闆一拍胸脯:「我的碼頭在租界邊上,最安全不過。真到那一步,你們的人撤過來,往租界一躲,兩邊都不敢動你們。」
談了半天,誰也沒把話說死。最後議定:張崇武牽頭湊一筆款子,先從代老闆手裡買一批槍彈應急。同時由杜老闆在租界邊上準備幾處倉庫和船,萬一戰事不利,部隊和家屬可以先撤進去。另外,代老闆答應幫忙試探南京那邊,看看能不能牽上線。
酒過了三四巡。杜老闆見正事差不多了,拍了拍手。
老鴇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笑。
「把新來的那幾個帶來。」杜老闆說。
老鴇連連點頭。沒過一會兒,門再推開,進來五六個姑娘,站成一排。個個穿得花紅柳綠,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身前,等著人挑。
杜老闆指著那排姑娘,沖張崇武幾個笑了笑:「這幾個,都還沒破身。專門留著招待諸位。」
他眼光從那排姑娘身上掃過,先挑了一個穿粉色旗袍的,又轉頭看向代老闆。代老闆擺擺手,老鴇連忙湊過來,笑著說代老闆那屋有個專門的,早就備好了。原來是老相好。
杜老闆又沖陳紹衡他們抬抬下巴:「別愣著,一人一個。」
幾個人都沒動。姑娘們自己坐過來斟酒夾菜,手往腿上搭。大家都是見慣場面的,知道這時候不能推也不能躲,只能忍著。
杜老闆身子往後一靠,摟著姑娘的腰,讓她給他點菸。他吸了一口,眯著眼睛,吐出一口白霧,語氣裡帶著一股得意:「你們不曉得,我最喜歡這種乾乾淨淨的。給她們破身……那才是真正的享受。」他又吸了一口煙,嘴角往下彎了彎,像是回味什麼,「又夠味,又夠鮮……又紅火……哈哈哈。」
幾個人都沒接話。
杜老闆又喝了幾杯,臉紅了些,話也多了:「書寓那鬼地方,聽個曲還得端端正正,比坐衙門還累。還是堂子好啊,直接,不跟你玩虛的。」他頓了頓,側過臉,沖代老闆笑了笑,「我告訴你們,他們這裡最有名的,就是前……後……兩路可以一起走。晚上一起試試?」
代老闆連聲應和:「杜老闆好興致,我陪你就是。」
杜老闆說著湊近姑娘耳邊,不知低聲說了什麼,姑娘臉更紅了。
杜老闆興致高起來,動作也越來越大。他一隻手摟著姑娘,另一隻手已經伸進她衣裳里,嘴裡還在跟代老闆聊生意上的事,竟一點也不避人。
張崇武端起酒杯,悶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不往那邊看。
杜老闆又對著另外幾個姑娘說:「來來來,好好伺候幾位爺。把你們的絕活兒拿出來。」他笑了幾聲,嘴上說著話,手也沒閒著,騰出手來解褲腰帶。他身邊那個穿粉旗袍的姑娘,低著頭,鑽到了桌子底下。桌布垂下來,遮住了,只聽見輕微的窸窣聲。
其餘的姑娘也把手搭上男人的大腿,往褲腰帶那兒摸。
張崇武按住了那隻手。姑娘愣了愣,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沒敢硬來,訕訕地把手縮了回去。陳紹衡那邊,姑娘的手剛搭上來,他側過頭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姑娘就沒再動了。鄭遠川最直接,姑娘的手碰到他褲腰帶的扣子時,他一把推開了,推得不算重,姑娘的胳膊磕在桌沿上,悶響了一聲。她咬著嘴唇,沒敢吭聲,縮到一邊坐著。
三個人各自應對,誰也不看誰。都是風月場裡滾過的人,談不上什么正派,可今晚這副場面,他們心裡只有厭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