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現在每周都得來一趟書寓。不是他自願的——是被徐頌意逼的。
「周副官,你說好要聽我彈曲兒的。」徐頌意站在他面前,歪著頭,眼睛亮亮的。周明張了張嘴,想說「我什麼時候說好的」,可話到嘴邊,又被那雙眼睛瞪了回去。於是,周明認命了。
每次來,徐頌意都扮作書寓先生,上台彈曲。彈完就走,不等人夸,不等賞錢。一曲終了,自己站起來,拍拍手,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繼續嗑瓜子。周明坐在角落裡,看著她,越來越看不懂。
徐頌意在書寓里,那股表現欲是怎麼也壓不住的。她之前那一曲《新編十面埋伏》,彈得滿堂喝彩,弦聲如刀光劍影,殺氣騰騰。可這回,抱著琵琶的月兒湊過來,壓低聲音道:「五爺,您上次搞出的動靜太大了。客人倒是喜歡,可媽媽不樂意了。我們書寓,彈這類肅殺的曲目,雖然新鮮,到底不合規矩。」
徐頌意一聽就惱了:「怎麼就不合規矩了?客人不都拍手叫好嗎?」她一臉不服輸,眉毛都豎起來了。
月兒連忙賠笑:「五爺,您消消氣。我們這兒是書寓,底下那些大老爺們是來消遣的,要聽溫柔小意的曲子,不能天天刀光劍影呀。」
徐頌意眼珠一轉,忽然笑了:「哦——原來是想聽溫柔小意的。那簡單。」她伸手接過琵琶,「既然不合規矩,那我就彈個合規矩的。」
周明心裡咯噔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經抱著琵琶站起來,往樓下走了。他伸手想拽,沒拽住,只得轉頭望向林婉音:「太太,您不管管?」
林婉音沒空搭理他。她正貼著牆,豎著耳朵聽隔壁的動靜,只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噓——」
周明:「……」
每次跟這兩個女人來書寓,周明都覺得荒誕和怪異。一個良家女子,跑到這種地方上台彈曲,跟那些先生們比高低,還比贏了。贏了就贏了,她還得意,還高興,還覺得自己特厲害。他都替她臊得慌,她自己倒渾然不覺。他又看了一眼林婉音——堂堂陳家少奶奶,陳紹衡的太太,竟然在書寓這種地方趴著聽牆角。長官的太太跑來這兒打聽消息,說出去誰信?
周明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腦子裡亂成一團。
隔壁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隔著牆板,林婉音聽了個大概。「……那一批桐油,本來是要走長江水道的,現在不行,上面查得緊。杜先生那邊說,改走陸路,從浙江繞過去,加兩成抽頭。」
「兩成?太高了。」另一個聲音不滿。
「高也得走。日本人把口岸卡死了,你沒見外灘那些船,卸貨要排三天隊?杜先生能開出這條道,已經是他老人家的面子。」
聽起來是在說桐油的貨運線。林婉音心裡一動。這就是她想要的「信息網絡」。在這種地方,談事的人放鬆了警惕,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樓底下,琵琶聲響起來了。
不是十面埋伏的殺氣,是一種江南雨絲般的軟糯。那聲音從台上飄下來,飄進每個人耳朵里。底下嗑瓜子的停了,喝茶的忘了端杯子,聊天的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徐頌意的聲音清清脆脆的,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又像暮春時節檐下的風鈴。她唱的是……
「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
那調子不急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軟得能掐出水來。琵琶聲也跟著輕,跟著柔,一下一下,撥在人心上。
周明怔怔地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他從沒聽過她唱這種。他聽過她彈《十面埋伏》,殺氣騰騰,像千軍萬馬踏過山野。他聽過她彈那首古怪的洋曲子,節奏像小妖精在跳舞。可從沒聽過她唱這樣溫柔的,像把整個江南都揉進了弦音里。
徐頌意繼續唱:「屋檐灑雨滴,炊煙裊裊起。蹉跎輾轉宛然的你在哪裡。」
那聲音像一隻手,輕輕撫過來。周明覺得自己從耳朵根到後背,全都麻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樓下的客人——個個仰著臉,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不知誰先拍了一下手,接著是滿堂的掌聲。比上次《十面埋伏》還響,還長。
有人在喊:「再來一個!」「先生叫什麼名字?」「這曲子……我從來沒聽過!」
徐頌意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撩開紗幔下去了。周明站在那兒,半天沒動,覺得自己的心還在那首歌里飄著,沒回來。
徐頌意走回來,在他旁邊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若無其事地嗑起瓜子。然後轉過頭笑眯眯地問他:「怎麼樣?夠溫柔小意了吧?」
周明嗓子發乾,咽了口唾沫:「徐小姐,您……您還會唱這個?」
徐頌意眨眨眼:「那當然。我會的多了。」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種曲子,我能唱一百首。」
一百首?周明一想到這個詞,腦子就嗡嗡的。
小月湊過來,看著徐頌意,眼睛亮亮的:「五爺,您這曲子……是哪位先生教的?」
徐頌意眨眨眼:「自學的。你喜歡的話,一會兒教你。」
小月開心地幾乎要跳起來:「好呀,多謝五爺!」
(各位看官,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這兩天在外地出差,實在抽不出時間寫文。五一假期前,所有事情都堆到了一塊兒,忙得腳不沾地。不過請大家放心,明天開始我會儘量恢復正常更新。
雖然這幾天沒怎麼寫,但我倒也沒閒著。我利用零碎時間讀了兩本關於民國的書——一本講歷史,一本講風俗,讀下來覺得啟發很大,腦子裡也冒出了不少新靈感。後續會一點點呈現給大家,希望能帶來不一樣的新意。
另外,借著這個機會感慨一句——我發現咱們國內的看書環境,真是太好了。
之前在日本,我買了一本關於AI的工具書,花了大概三百人民幣。結果這幾天在新華書店,竟然看到了一模一樣內容的中譯本,只要三十五塊。十倍的價格差啊。那一刻我真心覺得,咱們國內的小夥伴真是太幸福了。
說了這麼多,還是想鼓勵大家多讀書,紙質書也好,網文也罷,開卷有益嘛。網文呢,自然是可以作為消遣的,但如果能從中找到一點共鳴、一點啟發,那就更好了。
好了,不囉嗦了。我去繼續碼字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