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交接班，幾個姑娘圍在一起一邊收拾一邊聊天。春蘭忽然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三分驚訝七分八卦：「最近來店裡的女學生，裙子穿得比咱們還短，都在膝蓋上面，都快露大腿了。」
徐頌意正在算帳，聞言抬起頭，手裡的筆轉了個圈：「有什麼好奇怪的？日本的女學生穿得更短。」
小翠眼睛一亮：「更短？多短？」
徐頌意想了想，比劃了一下：「膝蓋以上，有的能到大腿中段。」
姑娘們齊齊倒吸一口涼氣：「天哪，那怎麼穿得出去？」
林婉音忍不住笑了：「人家就穿得出去，那是她們的一種文化。而且——你們知道她們怎麼把裙子弄短的嗎？」
大家搖頭。林婉音站起來，走到春蘭身邊，讓她站起身，把裙腰抄起來往裡卷了一道。
「你看，就這樣。」春蘭低頭一看，裙子果然短了一截。林婉音又卷了一道，又短一截。「裙子發到手的時候都是過膝的，自己往裡卷，卷到想要的高度就行。」
徐頌意從旁邊探過腦袋，眼睛都亮了：「哇，原來是這樣！我還一直以為她們是定做的呢！」
林婉音點點頭：「當然也可以找裁縫鋪改，但最方便的就是自己卷。想長就放下來，想短就卷上去。」
姑娘們圍過來，拉著自己的裙子試起來。小翠卷了兩道，退後兩步轉了個圈：「怎麼樣？」春蘭看著，點點頭：「好看！顯得腿長！」小翠美滋滋地又轉了一圈。
就在這時，門上的銅鈴響了。陳紹衡推門進來，他有空便會來接林婉音下班。他站在門口，一眼就看見幾個姑娘圍在一起，個個拉著裙擺比比劃劃。林婉音站在中間，手裡還捏著春蘭的裙腰。
林婉音看見他，趕緊放下手，笑著迎過去：「來了？等我一下，馬上好。」
陳紹衡沒動。他看著那幾個姑娘的裙子——好像比之前短了點？他皺了皺眉：「她們在幹什麼？」
林婉音眨眨眼：「學怎麼把裙子變短。」
陳紹衡一愣：「變短？」
「嗯。」林婉音說，「日本女學生就是這麼穿的。把裙子腰部往裡卷，想多短就多短。」
陳紹衡的臉色沉了沉，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這還要怎麼短？不能再短了。」姑娘們趕緊放下手，站得筆直。林婉音回過頭，看見他那張臉，笑了：「怎麼了？」
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壓低聲音：「再短，你這店成什麼了？」
林婉音眨眨眼：「什麼成什麼了？」
他聲音更低，只有她能聽見：「裙子本來就不長，還要再短？外面那些人……」他早看這條裙子不順眼，林婉音天天穿著在店裡晃。
林婉音笑了，挽住他的胳膊：「你不懂，這叫時尚。而且我們店裡也沒真變短，就是話趕話說起來了。過兩天天氣再涼一點，就要換款式了。」
她邊說邊拉著他往外走，「走吧走吧，回家。」
兩個人正要出門，門上的銅鈴叮叮噹噹響起來。門被從外面推開，裁縫鋪的余老闆一腳踏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個四十來歲，戴金絲眼鏡，手拎公文包；另一個年輕些，拿著相機。他一抬頭正撞上要出門的兩個人，腳步一頓，笑容立刻綻開。
「哎呀，紹衡！你也在啊！伯榮兄近來可好？」他先熱絡地看向陳紹衡。
陳紹衡微微頷首：「余世伯。家父安好，勞您掛念。」
余老闆又趕緊轉向林婉音，雙手抱拳虛虛一拱：「陳太太……不不不，瞧我這張嘴，該叫您林老闆了！」
林婉音被他的語氣逗笑了：「余老闆，您這是……」
「我給您引薦一下。」余老闆側身讓出身後那位，「這位是明星影片公司的史宗仁史經理。」又回頭對史宗仁說，「史先生，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林婉音林老闆，『禧茶』的老闆娘。」
史宗仁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雙手遞上一張名片：「林老闆，幸會。余老闆一路上都在夸您，說您的店是卡德路最有格調的去處。」
林婉音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史先生客氣。您今天來是？」
史宗仁推了推眼鏡，開門見山：「林老闆，是這樣。我們公司最近在籌備一部新片，叫《都市麗人》，講的是上海灘新女性的故事。余老闆極力推薦您的店，說這裡的風格、氛圍非常適合片中的場景。」他頓了頓，語氣更誠懇了些，「我們今天來，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在您店裡取幾個景？場地費我們會按行情付，不會讓您吃虧。」
林婉音沒急著回答。她轉頭看了陳紹衡一眼，陳紹衡臉上沒什麼表情，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自己看著辦」。她收回目光，又看了看余老闆，余老闆正笑眯眯地瞅著她。
「史先生，您先坐。」林婉音把手包放回櫃檯上，拉開一把椅子，又指了指旁邊的卡座，「余老闆也坐。我們坐下來慢慢談。」
余老闆愣了一下，明顯沒想到她會這么正式。他原本以為就是打個招呼、約個時間的事。但林婉音已經坐下，他不好站著，便在對面落了座。史宗仁也跟著坐下，年輕攝影師識趣地站在門口沒有進來。陳紹衡沒有坐，他靠在櫃檯邊上，把軍裝外套搭在檯面上，雙手插在褲兜里，不遠不近地聽著。
店員端了茶上來。林婉音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史宗仁臉上：「史先生，錢的事好說。」她笑了一下，語氣不急不慢，「不過我有個更好的想法，您聽聽看。」
史宗仁身子微微前傾：「哦？請講。」
林婉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一下：「場地、服裝、我店裡的員工當群演——這些我全免費提供。」
史宗仁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露出幾分疑惑。他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知道免費的往往是最貴的。「那林老闆的條件是？」
「很簡單。」林婉音站起來，走到吧檯旁邊，伸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招牌——白底黑字的「禧茶」兩個字，「電影裡，讓男女主角在奶茶店約會。女主角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自然而然地說：『這禧茶，果然名不虛傳。』男主角接一句：『你喜歡的話，以後我們常來。』不用刻意，就像平時聊天一樣。」
史宗仁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就這？」
「就這。」林婉音走回來重新坐下，「另外，拍店裡的鏡頭時，我的招牌最好能露出來。男女主角喝奶茶的時候，鏡頭給一個中景，剛好能看到杯子上的『禧茶』字樣。女主角喝完之後，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子的標誌正對鏡頭，停留兩秒。」
史宗仁琢磨了一會兒，還是沒太明白。他看了看余老闆，余老闆也是一臉茫然，只是搖頭。林婉音看著兩個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史先生，這就等於在電影裡給我們奶茶店做了個GG呀。」她把手往桌上一放，身體微微前傾，「您想想，電影上映後，全上海幾十萬人會看到。男女主角坐在我店裡，喝著我家的奶茶，說『真好喝』。這不比在報紙上登一個月GG都管用？」
史宗仁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在電影圈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在報紙上登劇照的，但把產品揉進劇情里、讓演員親口說出來——這種玩法，他確實是頭一回聽到。新鮮，而且不招人煩。
「這叫雙贏。」林婉音靠在椅背上，語氣篤定，「您省了錢，我賺了名聲。您回去跟老闆一說，不花一分錢就把場景道具和群演都解決了，老闆還能不高興？」
史宗仁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他站起來，伸出手：「林老闆，您這腦子……我是服了。成交。」
林婉音也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史先生爽快。」
余老闆在旁邊看完了全程，這時候才插上話，又是搖頭又是笑：「林老闆，您這生意經，我老余做一輩子買賣都趕不上！」他轉向史宗仁，「史先生，我沒騙您吧？這位林老闆，可不是一般人。」
史宗仁連連點頭，又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跟林婉音約了具體的時間，說要帶導演來看看景，敲定鏡頭怎麼拍。林婉音一一應了，又囑咐了幾句：「別忘了，台詞要有『禧茶真好喝』，招牌要掃到，別一晃就過去了。」
「忘不了忘不了。」史宗仁把本子收好，站起來告辭，「林老闆，那我們就先走了。改天帶導演來，咱們細聊。」
林婉音送他們到門口。余老闆走到門邊又停下來，壓低聲音對林婉音說：「林老闆，你們店的裙子款式，賣瘋了。您上次說馬上要換新款，您得空多畫幾張，我早點給您打樣。我手裡還有幾家綢緞莊，您要什麼面料我都能提供。」
林婉音莞爾一笑：「知道了，余老闆。慢走。」
余老闆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史宗仁出了門。銅鈴又響了一聲，門關上了，把街上的喧鬧隔在外面。
陳紹衡站在旁邊，看著那個電影公司的人千恩萬謝地走了。他看了看林婉音，她挽著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彎彎的。
「看見沒？電影公司都要來拍。我這衣服，要上電影了。」
他沒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麼。電影公司？拍電影？拍什麼？拍這裡的姑娘露大腿？還新女性？什麼時候開始，電影公司要拍這種東西？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老了，怎麼什麼都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