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電影公司會客室里，一張深棕色的辦公桌攤著幾頁寫滿楷體小字的稿紙。史宗仁把單片眼鏡架到鼻樑上，食指點了點紙面：
「林老闆，兩分半到三分鐘的故事短片，這個點子我們也是頭一回做。但要拍出『初見』『相知』『約定』三段情緒，鏡頭調度、場景轉換都少不了，這不是隨便搭個布景一天能拍完的活計。」
他翻過第一頁，一條條拆下去：「膠片——按三分鐘成片算，加上損耗、廢片、剪輯，少說要兩千尺。現在柯達的進口正片，加上洗印費，這一塊就得五百大洋。攝影師的酬勞、攝影棚租金、燈光師、道具、化妝，攏共四百。膠片沖印、洗印、配光，又是一百五。」
又翻一頁：「男女演員兩位，眼下好一點的過場演員每人一百大洋，再低就不好找了。還有置景：霞飛路外景要租場地，還得僱人搬道具、維持秩序，交通茶水費……林林總總，怎麼著也得三百。另外宣傳片頭字幕、拷貝費……」
他把單片眼鏡取下來往桌上一擱，抬起頭：「林老闆，我讓人往少了算的。最低最低，一千五百大洋。」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徐頌意先回過神來，倒吸一口涼氣：「天啊，琳姐！」她瞪大眼睛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聲驚呼里的著急，「這麼貴啊！我們帳面上最多最多只能拿出八百大洋。旗艦店各種設備、軟裝花了不少，有點超預算。把念安堂和卡德路的喜茶留下最基本的開銷，就只能拿這麼多了。這還沒有算南貨鋪的運營成本呢！」
林婉音沒接話，端起茶碗低頭喝了一口。
一千五百大洋，她心裡不是沒有預期。這個年頭一個普通工人月薪不過十塊上下，十五塊就夠一家四口吃一個月的白面大米。一千五百塊，能買一輛福特汽車，能在虹口租一棟小洋樓住一年。她也肉疼。但她面上沒露出來，放下茶碗，朝史宗仁笑了笑：
「史先生別見笑，我們徐小姐是替我把著錢袋子的，怕我大手大腳。您這份預算細得很，我心裡有數了。」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溫和，「不過……我能不能問問，哪些項目的錢能再砍一砍？」
史宗仁倒也爽快，重新拿起清單，一條條拆給她聽：
「膠片和沖印是死的，五百加一百五，六百五，動不了。攝影棚和燈光，我們自己的棚可以算便宜些，但設備折舊、電費、場工，這二百大洋到底要的。置景的道具雜工，最少壓到兩百，不能再低了。攝影師的片酬也得給，人家是行里最好的葉師傅，一百塊已經算給我面子的。」
林婉音一邊聽一邊點頭，忽然問：「男女演員呢？一個人一百？」
「對。」史宗仁點頭，「好的過場演員就這麼個價。六十塊的也有，但鏡頭前沒靈氣，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拍出來砸的是你自己的招牌。」
林婉音瞅了徐頌意一眼，笑了：「那我們把男女演員這一項劃掉，我們自己來。」
「什麼？」史宗仁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林老闆要親自出鏡？」
「不是我自己。」林婉音擺擺手，往徐頌意身上一指，「女主角不就在這兒嗎？我們小徐長得好，氣質也好，GG里那個賣奶茶的女孩子，就是她平日裡的樣子。她都不需要『演』，往鏡頭前一站就是真的。」
「至於男主角，」林婉音想了想，「我手裡有個人選，鏡頭感不會差。我去跟他聊聊，友情出演，不要片酬。」
史宗仁聽著，忍不住又看了看手裡那張清單，拿鉛筆在上面劃了幾道濃重的線，然後推了推眼鏡：「林老闆，你要是真能自己解決男女演員，那就劃掉兩百大洋的演員費。但膠片、沖印、棚租、攝影師、燈光、置景雜工，這裡一千大洋是實打實的。再加上拷貝費、宣傳字幕……我跟你交個底，最少一千二百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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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二……」林婉音默念了一遍，抬起頭，對史宗仁笑得坦然又篤定，「好。差額部分我來想辦法。先把劇本定下來，籌備的事情同步做。史先生您幫我們留著檔期，別讓別的片子擠了。」
史宗仁看了她兩秒，似乎在掂量這個年輕女老闆的誠意，片刻後把單片眼鏡重新架好，往椅背上一靠：「成。林老闆說得出做得到，我信你。那咱們就先聊劇本？」
「好。」林婉音說，聲音比剛才又穩了幾分。
徐頌意接過話頭，把事先畫好分鏡草圖的紙鋪在桌上，興致勃勃地講起來：
「分三個段落。第一段，初見——男主角走進『喜茶』，站在吧檯前看菜單。女主角迎上去：第一次來？要不要試試我們的招牌芝士茉莉？他點點頭，目光從菜單移到她臉上，停頓了一秒。他接奶茶的時候，兩個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第二段，相知——幾個鏡頭快切。同一個窗邊的位置，桌上擺著兩杯奶茶。他們在看書、聊天、對視，窗外的光從下午變成黃昏。配字幕：有些故事，從一杯喜茶開始。」
「第三段，約定——男女主角並肩走在霞飛路上，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他停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下個周末，我在『禧茶』等你，不見不散。她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最後一幀定格在他們相視而笑的側臉上，字幕浮起：禧茶——讓相逢，如初見般美好。」
講完，徐頌意得意地看向史宗仁：「史先生，怎麼樣？」
「很好。」史宗仁點頭，「不過……」
「史先生，」徐頌意搶過話頭，語氣輕快，「我覺得最後是不是可以再加一個鏡頭？就……讓他們親吻？」
空氣安靜了兩秒。
史宗仁皺起眉：「這……不太合適吧？林老闆，徐小姐，這有點敏感。你們不知道，之前《情海風波》里有個接吻鏡頭，報紙罵了半個月，差點被禁。」
「那咱們就不真親。」徐頌意笑了，「借位。拍的時候讓兩個人臉靠近，鏡頭從背後拍，或者用陰影擋住嘴。觀眾以為他們親了，實際什麼都沒發生。既有爆點，又不會被審查抓住把柄。」
史宗仁面露猶豫。林婉音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放下，慢悠悠地開口：
「史先生擔心的，是《情海風波》的前車之鑑。但恕我直言，那部戲挨罵，和『接吻』本身關係不大，和『為什麼接吻』關係很大。」
史宗仁皺眉：「怎麼說？」
「《情海風波》里的吻，是男女主角偷情時的熱吻。報紙罵它傷風敗俗，罵的是『不倫』，不是『親吻』。觀眾可以接受梁祝化蝶時相擁，卻不能接受潘金蓮和西門慶的糾纏。關鍵不在動作，在動機。」她指了指劇本，「我們的GG里，這一吻是什麼？是兩個年輕人從初見、相知，走到約定的那一刻，情到深處的自然流露。這不是偷情，不是挑逗，是『發乎情，止乎禮』的最後一寸越界。恰恰是中國觀眾最能共情的『有情人終成眷屬』。您覺得，報紙拿什麼罵？」
史宗仁沉默了兩秒。
徐頌意趁機補了一句：「我們借位拍，鏡頭有遮擋。觀眾覺得親了，審查卻抓不到實錘，兩邊都過得去。」
林婉音點頭，趁熱打鐵：「這反而會成為我們最好的保護傘。如果有人質疑，我們可以大大方方地請記者到放映室逐幀看，『您看，嘴沒碰上，是錯位。』他們反而要替我們澄清。到那時候，熱度已經有了，罵名落不下來。」
她頓了頓，語氣一轉，變得更認真：「史先生，您做電影比我懂。為什麼我要花大錢拍GG？因為我不只想賣奶茶，我想讓『禧茶』成為一個符號——年輕人心中『美好相遇』的符號。一個讓人記住的符號，必須有一個讓人心跳加速的畫面。那個借位的吻，就是那個畫面。」
她話鋒又轉，笑著補了一句：「這對您也是機會。第一，『禧茶』的GG如果火了，大家會記住是您『明星電影』拍的。以後再有商戶想拍GG，第一個找誰？找您。第二，您用一個『擦邊球』探了探審查的底線，沒有踩雷，卻拿到了話題。下次拍真正的電影，您就知道那個『度』在哪裡。這經驗值多少錢，不用我算吧？」
史宗仁端起茶杯，沒喝，盯著杯里的茶葉浮沉。半晌，放下杯子，笑了：「林老闆這張嘴，比你的奶茶還甜。行，拍。但醜話說前頭……如果出問題，你要和我一起去找工部局的人喝茶。」
林婉音笑著伸出手：「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