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余老闆那兒回來，天色已經暗了。林婉音帶著徐頌意回到禧茶，店裡開了燈。毛鏡昭已經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
徐頌意咬著筆帽，眼睛從筆記本後面慢慢抬起來，那道目光像貓盯上了一隻不太確定能不能撲的麻雀，穩穩地落在毛鏡昭身上。
「毛老師。」她叫他，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甜。
毛鏡昭正在擦眼鏡，手上的布頓了一下。「嗯。」
「你來演男主角好不好？」
他沒應。她往前湊了半寸，聲音又軟了幾分。「你看啊，咱們經費有限，請不起外面的演員。你又是現代人，跟我的劇本熟。你演起來肯定有感覺，比那些民國人知道我想要什麼。就當幫幫忙。」她把兩隻手合在胸前，眨巴著眼。
毛鏡昭把眼鏡戴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我拒絕。」
「為什麼？」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毛鏡昭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理由跟你們說過了。真的不行。」
林婉音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鏡昭，男主角的戲份其實並不多。就幾個鏡頭而已。」
「對對對！」徐頌意趕緊豎起兩根手指，「兩到三分鐘的GG，你的戲加起來不超過一分鐘。台詞也沒幾句，主要靠眼神和表情。你往那一站，深情地看著我，就行了。」
毛鏡昭看了她一眼。「深情地看著你？我怕我笑場。」
「不會的不會的，」徐頌意擺擺手，笑嘻嘻的，「你定力比我強多了，肯定不會笑場。」
毛鏡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沉默了片刻，他嘆了口氣。「還是不行。被我父親知道了，真的後果很嚴重。嚴重到你們想像不到。」
林婉音和徐頌意對視一眼。
「什麼後果？還能把你吃了不成？」徐頌意撇嘴。
「比吃了還難受。」毛鏡昭的語氣不像開玩笑。
「那怎麼辦？」林婉音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史經理那邊我都誇下海口了，說男女主角我們自己搞定。總不能放他鴿子吧？」
「是啊是啊！」徐頌意接過話頭，兩隻手撐在桌上，身子往前傾，「求求你了，毛老師。經費真的不夠，你主演不用花錢，咱們就能多投點在製作上。」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你不是一直說品牌形象很重要嗎？你自己上陣，不是最好的代言？」
毛鏡昭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接話。
林婉音放下茶杯，換了個角度。「不說你名字行不行？到時候取個假名字。你老家的人哪怕看到了，你也可以說那個人不是你，撞臉了，這年頭長得像的人多了。」
毛鏡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帶著幾分自嘲。
「而且你也懂頌意的劇本。」林婉音趁熱打鐵，「換成別人，不一定拍得出她要的那個感覺。你不想讓咱們第一次拍GG就砸了吧？」
毛鏡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又兩下。他看看林婉音，又看看徐頌意，目光來回彈了兩下，最後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紙上畫著分鏡草圖，火柴棍小人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男主微笑」「慢鏡頭」「陽光打在他臉上」。
他盯著那幾個火柴棍小人看了幾秒，像是在研究他們的表情。又過了幾秒，他合上筆記本，推回到徐頌意面前。
「我再想想。」他說。
「還想什麼呀！」徐頌意急了。
「你讓我想想怎麼跟我父親交代。」毛鏡昭的語氣不急不慢，但能聽出他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想。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萬一被認出來，我真的吃不了兜著走。」
林婉音想了想，忽然說：「那這樣。萬一被認出來，你就說……是電影公司找了一個長得像你的演員。你不知情，你也很困擾。你父親總不能因為別人長得像你，就把你從族譜上劃掉吧？」
毛鏡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種「你們為了讓我演戲什麼鬼話都編得出來」的笑。
「你們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他搖搖頭，眼神里卻沒有什麼抗拒的意思。沉默了片刻，他又開口了，聲音低了些。「行，我演。不過……」他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扳。
「第一，不許在任何地方署我的真名。第二，我演完這件事，誰都不許再提。第三……」他看了徐頌意一眼，「如果有同事或學生問起來，你們就說那個演員長得像我，但不是本人。我自己也會這麼說。」
徐頌意開心地看著他，兩隻手在胸前拍了一下。「可以可以可以！一言為定！」
毛鏡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嘆了口氣。「行了，劇本拿來，我看看。拍可以，但不能讓我太油膩。油了我演不出來。」
徐頌意把筆記本重新捧到他面前，翻到第一頁，推了推他的胳膊肘。「不油不油，我給你寫的可深情了。」
毛鏡昭低頭看劇本，沒說話。過了幾秒，他推了推眼鏡。「第一句台詞就是『你好，可以認識你嗎』？」他皺著眉抬頭看她，「你確定這是民國人會說的話？」
「藝術加工嘛。」徐頌意笑呵呵地縮回椅子上，兩隻手抱著膝蓋，「觀眾愛看就行。你是沒見史經理看劇本那表情，我說完整個故事，他眼睛都亮了。」
毛鏡昭又低下頭繼續看，眉頭皺著，但沒有再挑刺。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分鏡那頁停了一下，看著那幾個歪歪扭扭的火柴棍小人，嘴角動了一下。
「這畫的是我？」他指著其中一個沒有五官的火柴人。
徐頌意探頭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呃……草圖，草圖。到時候你真人站上去比這好看一萬倍。」
毛鏡昭把筆記本合上，遞迴給她。「什麼時候拍？」
「下周一。」林婉音替他回答了，「史經理那邊檔期都排好了。你放心，不會耽誤你上課。我們儘量把你的戲份安排在周末或者傍晚。」
毛鏡昭點了點頭。「那行。我先回去想想，別到時候在鏡頭前發呆。」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那個假名字，你們想好了？」
林婉音和徐頌意對視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那就用『李郁』吧。」他頭也不回地走了，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在現代的本名。反正也沒人知道李郁是誰。」
銅鈴鐺響了一聲，他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暮色里。徐頌意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衝著林婉音笑了。
總算是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