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幾個人剛要回軍營,就見送貨的馬車停在了奶茶店門口。車上一袋袋物料堆得老高——糖、奶粉、茶葉,還有幾箱玻璃瓶。往常這時候,工人會一袋一袋扛進庫房。今天周明他們正好撞上,打算搭把手。
徐頌意從裡頭出來,看了一眼,說:「你們都不用幫忙。放下,我自己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徐頌意已經走到馬車前,彎腰拎起一袋糖,估摸著四五十斤。她咬著牙,臉憋得通紅,把袋子扛上肩,踉踉蹌蹌往庫房走。
周明趕緊跟上去。「頌意,我來吧……」
「不用。」徐頌意喘著氣,腳步沒停,「你別幫忙。我自己來。」
周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穿著一件長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頭上還戴著一頂帽子,帽檐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半張臉。八月的天,雖說過了立秋,天氣還是很熱。她穿成這樣,不怕中暑嗎?周明看不懂,搖了搖頭,轉身去搬另一袋。
他剛彎腰,徐頌意的聲音又從庫房門口傳過來:「周明,我說了,我自己來。你別動。」
周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著那堆物料,又看了看庫房,實在搞不明白。
「你這是……做什麼?」他試探著問。
「哦,我要鍛鍊身體。」徐頌意把第二袋糖扛上肩,「力量訓練。懂不。」
林婉音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檸檬水,看見徐頌意那副拼命的樣子,嘆了口氣。「頌意,你差不多行了。別把自己整病了,到時候拍不成戲。」
徐頌意放下一袋糖,直起腰,喘了幾口氣,接過檸檬水喝了一大口。「不行。這是我作為藝人的專業素質,必須嚴格要求自己。」
林婉音看著她,又氣又笑。「你這飯也不吃,還在這兒搬東西,別把身體搞壞了。到時候得不償失。」
「我沒事。」徐頌意擦了擦汗,「低碳水,高蛋白,力量訓練,這是標準流程。你不懂。」
「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徐頌意把杯子遞給她,轉身又去搬箱子了。
周明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這個女人,到底想幹什麼?
小翠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小聲跟他說:「周副官,小徐姑娘要去拍電影了。」
他愣了一下。「拍電影?什麼電影?」
「就是那種,在戲院裡放的,幕布上有人會動的那種。」小翠比劃著名。
周明當然知道什麼是電影。但他從來沒想過,徐頌意會去拍那個。
他是杭州周家的子弟,百年世家。在他們家族眼裡,電影明星不過就是「戲子」,跟戲班子裡的名角差不多。唱得好、演得好、萬人追捧,可說到底還是下九流。他想不通她為什麼要去當戲子。去書寓,是暗著來;拍電影呢?大庭廣眾之下,讓成千上萬的人看你在幕布上哭哭笑笑、摟摟抱抱,這算什麼?
周明有點著急,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阻止。他甚至覺得徐頌意根本不知道拍電影意味著什麼,不知道那個圈子有多髒,不知道等著她的是什麼。他在軍界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捧角」的戲碼。那些老闆,今天捧你,明天就能毀你。她一個年輕女人,沒背景、沒靠山,進了那個圈子,就是羊入虎口。
他看著徐頌意,眉頭皺成一個「川」字,組織了半天語言,終於開口:「頌意,那個什麼……電影圈,你了解多少?什麼都不懂就往裡沖,那個圈子可不乾淨。」
徐頌意轉過頭,愣了一秒,然後笑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還不輕。「我們自己就是投資方,我們是資本。放心,我安全得很。」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毋庸置疑的事。在她的認知里,資本就是話語權,就是護身符。那些什麼潛規則、灰色地帶,都是針對沒背景、沒資源的小演員。她是老闆,誰敢動老闆?
周明聽完,腦子亂得很。他一會兒想她拍電影會不會被人欺負,一會兒想她上了幕布以後別人怎麼看她,一會兒又想——萬一哪天他把她帶回周家,怎麼跟家裡人解釋她的身份?他到時候怎麼說?總不能說「她是在幕布上當戲子的」吧?他爹大概會把茶杯摔了,說「周家的門楣,被你踩在腳底下」。
他閉了閉眼,知道自己想遠了,遠到沒邊。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他卻已經想到「以後怎麼帶她回周家」了。她連他喜歡她都不知道,他倒好,連未來被逐出族譜的劇本都想好了。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可笑完了,又覺得心酸。她若是真去拍了電影,以後要是真想把她帶回周家,可就麻煩了。
徐頌意看他一臉擔心的樣子,笑著說:「哎呀,放心吧,我可是專業的。」
她腦子裡浮現的是現代那些娛樂新聞——明星公關、危機處理、緋聞炒作、記者圍堵。這些她上輩子就研究透了,怎麼應對記者、怎麼管理形象、怎麼在鏡頭前說話,她心裡門清。她覺得這就是「專業」,她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周明看著她胸有成竹的笑臉,真想罵醒她。做戲子需要什麼專業?她還引以為豪?她懂這裡面的水深嗎?懂那些老闆的手段嗎?懂在那個圈子裡會遭遇什麼嗎?她什麼都不懂,就一頭扎進去。
「頌意……」他還想說點什麼。
「好啦好啦。」徐頌意又拍了拍他,「我知道你關心我。但這是我的夢想,你懂嗎?夢想。我準備了那麼多年,現在終於有機會了,我不能放棄。」
周明看著她,覺得有點割裂。夢想?他沒聽過哪家姑娘的夢想是做一個下九流的戲子。但他沒有再說什麼。他算她什麼人?他沒資格。
整個下午,周明都悶悶不樂。也沒了心思再回軍營,一直跟在徐頌意身邊。他也不說話,就站在門口,遠遠看著她搬完貨、擦完汗、喝了好幾杯檸檬水。她偶爾抬頭看他一眼,他別過臉去。她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