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飯點，店裡熱鬧得像開了鍋。周明帶著幾個弟兄過來了。
大牙告訴趙宴清，陳紹衡打過招呼，說太太店裡忙，讓他們有空過來搭把手。宴清看出來了，搭把手是客氣，吃飯是真的。林婉音也不含糊，讓廚房加了菜，擺了兩張大桌子拼在一起。十幾個人圍坐著，碗筷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灶間裡熱氣騰騰，李嬸子忙得腳不沾地。
紅燒肉燉了一大鍋，油亮亮的，五花肉浸在醬色的湯汁里，看著就饞人。一大盆炒青菜，蒜末爆香，碧綠生青。一大碗蛋花湯，蛋絮散在湯里，金黃金黃的。還有一盤紅燒豆腐，嫩滑入味，上面撒了一層翠綠的蔥花。米飯是用木桶蒸的，粒粒分明，鍋里還燜著，管夠。
弟兄們都是海碗盛飯，堆得冒尖，筷子夾起紅燒肉往嘴裡送，腮幫子鼓鼓的，吃得滿嘴油光。
趙宴清端著碗坐在角落裡。他吃飯很快，一碗飯扒完，又去添了一碗。他注意到周明身邊的徐頌意。她面前那碗飯幾乎沒動。
徐頌意是那種「有什麼說什麼」的性子。她一筷子戳進那碗紅燒肉里，挑起來一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李嬸！這什麼肉啊？怎麼肥成這樣？」她放下筷子，語氣裡帶著「被商家坑了」的憤慨，「你買肉被騙了吧？這五花肉，肥的快有三分之二了！這怎麼吃啊？」
林婉音比徐頌意穩得住。她沒嚷嚷，只是夾了一塊，看了看，咬了一口，然後默默放下了。
宴清注意到了。太太也不愛吃。
他什麼都沒說，繼續吃自己碗裡的。
李嬸聽到徐頌意的話，愣了一下，然後急了：「哎呀！小徐姑娘，這可不是被騙了！這是好肉啊！為了買這塊肉，我還送了賣肉的一杯奶茶呢。咱店裡的奶茶，他喝了說好，才肯把這好的留給我。」她說著有點委屈，聲音越來越輕，「現在這肥肉可搶手了。我去晚了就沒有了。今天這塊還是給我特意留的……」
她沒再說下去。
在李嬸幾十年的生活經驗里：肥肉等於油水，等於好日子；瘦肉等於柴、干、不划算。
林婉音放下筷子，看著李嬸。「李嬸，你買的菜沒錯。你買的肉好，大家都愛吃。只是頌意最近在控制飲食，不能吃太肥的。下次你買點裡脊肉吧，頌意愛吃瘦的。」她的語氣不急不慢，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嬸子點點頭，臉色剛緩過來。林婉音又補了一句：「雞鴨魚肉，牛羊肉，都可以換著買。不一定要紅燒肉。大家換換口味，也新鮮。」
李嬸子搓了搓圍裙，聲音低了下去：「東家，那要花多少錢啊？」她偷偷看了一眼林婉音的臉色，心想：東家真是太不把錢當錢了。
林婉音正在喝那杯冰美式，頭都沒抬。
「放心買吧，不差錢。」
頓了頓，她又接著說：「李嬸，吃上面就不要省了。錢也不是靠省出來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你把大傢伙食搞好，大家幹勁足了，店裡生意好了，還怕賺不回來嗎？」
趙宴清在旁邊聽著，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著林婉音的側臉，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輕，但很篤定。她是真的覺得人應該吃飽？應該吃好？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徐頌意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放下筷子說飽了。林婉音也是，一碗飯沒吃幾口，菜也沒怎麼動。她倆面前的碗，和弟兄們那些堆得冒尖的海碗形成鮮明對比。一個空得快，一個滿得像沒動過。
趙宴清看了林婉音的碗一眼，又看了自己的碗一眼。他已經是第三碗了。她吃那麼少，不餓嗎？
大牙在飯桌上端著碗，筷子指著徐頌意碟子邊上的肥肉，「小徐姑娘，你不愛吃，給我吃唄。我不嫌棄。」
徐頌意看了一眼碟子邊上那幾塊顫巍巍的肥肉，連碟子一起推過去。「吃吧吃吧，肥死你。」
大牙嘿嘿一笑，夾起一塊塞進嘴裡，油潤潤的，嚼得滿口香。「這肥肉多好啊，肉不肥沒滋味，你不懂？」
宴清坐在旁邊，看著大牙吃得滿嘴油光，又看了看徐頌意碗裡那幾塊挑剩下的瘦肉。他不說話，只是默默把自己碗裡的肥肉吃了。他小時候過年才能吃上一回肉，肥的瘦的都是好的。他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有肉不吃，非要把好吃的部分嫌棄掉。
大牙還在嚼，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小徐姑娘，你以後不吃的肥肉都給我。我給你洗碗。」
徐頌意瞪了他一眼：「你本來就該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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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牙嘿嘿笑，又夾了一塊肥肉。
吃完飯，弟兄們散了。李嬸子在灶間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趙宴清站在門口，看著林婉音的背影，她在櫃檯後面低頭翻帳本，側臉在自然光下顯得很柔和。她剛才說「雞鴨魚肉，牛羊肉都可以換著買」，說得那麼輕鬆，好像那些東西不值幾個錢。
大牙走過來，伸手摟過他的肩膀，一臉羨慕地說：「賤種，你可真有福氣。日日跟著太太，一日三餐都吃得好。」
另一個弟兄接過話茬，朝林婉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們聽見沒？太太剛說了，牛羊魚肉換著吃！嘖嘖嘖……」他咽了口唾沫，轉頭看著宴清，眼睛裡是藏不住的羨慕，「不像我們，偶爾才能來吃一頓好的。」
幾個兵紛紛點頭，七嘴八舌：
「就是就是。你這差事，比我們強多了……」
「跟著太太，頓頓吃肉，我們還得輪著來……」
趙宴清看了一眼那幾個兵。他們的眼睛裡是真實的羨慕。
他們覺得他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