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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不懂

2026-10-16 23:44:14 作者: 天使大神

  天剛蒙蒙亮,趙宴清就醒了。

  當兵當久了,生物鐘定在這裡,醒了就再也睡不著。按軍營里的時辰,這個時候該出操了。

  他穿好衣裳,走到倒座房後面那間灰撲撲的灶間。這灶間專管倒座房的僕役們吃飯——門房、更夫、護院、馬夫,都在這裡解決一日三餐。灶間裡熱氣騰騰,劉婆子正從大鍋里往木桶里舀粥。

  一碗白米粥,稠的,煮開了花,粥面上浮著一層厚厚的米油。兩個黑面饅頭——說是饅頭,其實摻了雜糧,捏在手裡硬邦邦的。一碟鹹菜,擱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蘿蔔條切得粗枝大葉,鹽放得重。

  他拿起饅頭咬了一口。硬的,嚼著費勁。他把饅頭掰碎了泡在粥里,呼嚕呼嚕扒進嘴,嚼三五下就咽,根本嘗不出味兒。吃完了,碗底乾乾淨淨,連粥渣都不剩。他端著碗去灶間還給劉婆子時,習慣性地把碗沿上最後一口粥舔了。

  陳公館的吃食比起軍營,還是強了許多。有粥有饅頭,還有鹹菜——鹹菜也是菜。他已經覺得不錯了。軍營的早餐總是菜湯,一點油星都見不著。大鍋飯里摻著沙子,他常常飛快地把一碗飯扒到碗底,這樣就不會硌牙了。

  吃完飯他就站在廊下等著。

  天邊剛泛白,廊下的燈籠還沒滅,昏昏黃黃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淡。東邊的天從灰白變成魚肚白,又從魚肚白慢慢洇出淡金色。院子裡有人開始灑掃,掃帚划過青磚,「唰——唰——」的,一下一下,像催眠。

  等。繼續等。

  日頭從屋檐升到樹梢,又從樹梢爬到半空。他抬頭看了看天,日上三竿了。

  他沒見過這樣的主母。他以為大戶人家的太太,天不亮就該起來了。禮佛、梳洗、用早飯、見下人,難道不是這樣的嗎?大戶人家的太太不是最講究這些規矩的嗎?

  他又等了一會兒。

  廊下終於有了動靜。門開了,林婉音走出來,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懶意。她一邊整理著袖口,一邊往門口走,步子很快,像是又起晚了。

  包車夫阿順已經站在門口了。他把黃包車擦得鋥亮,車簾掀起來挽在兩邊,恭恭敬敬地等著她上車。

  「早啊,阿順!」林婉音笑著跟他打招呼,語氣輕快得像在跟老朋友說話。

  阿順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少奶奶早。」

  林婉音正要上車,眼角餘光掃到旁邊還站著一個人。她轉過頭,看見趙宴清。他站得筆直,不知道等了多久。

  小翠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拎著一個大食盒,嘴裡念叨著:「小姐,宴清一早就等著了。」

  林婉音愣了一下,走到趙宴清面前,臉上浮起一點不好意思:「哎呀,對不起啊,宴清!我昨天忘記跟你說了。你以後八點半上班就可以了。不用太早,我起不來。」

  她跟他說「對不起」?

  一個太太,跟他說這三個字?

  他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她還說「上班」——不是「當值」,是「上班」?他聽過這個詞,洋行里、電報局裡那些人用這個詞。她好像不用主子對下人的那套詞,她跟他說話,像跟平輩的人說話。

  他不習慣,但也不討厭。

  小翠把食盒打開,問:「小姐,煎餃、肉包子、白煮蛋,您早上吃哪個?」

  林婉音探頭看了一眼,先拿出兩個肉包子,轉身遞給阿順:「阿順,我記得你喜歡吃肉包子。」

  阿順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太太塞吃的了,嘿嘿笑著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少奶奶,我回來再吃。」他捨不得在路上吃,要留著慢慢享用。

  林婉音又把剩下的包子遞向趙宴清:「這個肉包子真的好吃,你嘗嘗。」

  趙宴清低頭看著那兩個白胖胖的包子。他接過來,說了一句「謝謝太太」,聲音很輕。

  包子還是熱的,燙著掌心。

  

  林婉音已經彎腰上了車。小翠跟上去,坐在她旁邊,從食盒裡端出一碟煎餃,遞到她面前。林婉音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眉頭就皺起來了:「太油了,下次別帶這個。吃著好膩。」

  小翠夾起一隻煎餃,自己咬了一口,嚼得香香的:「小姐,煎餃油油的才好吃啊!」

  林婉音沒理她,又從食盒裡拿出一個白煮蛋,在車沿上磕了磕,剝開殼,慢慢吃著。她吃得不多,但很仔細,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阿順拉起車把。趙宴清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兩個肉包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包子皮薄餡大,油已經滲出來了,在油紙上洇開一小片。他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裡炸開,燙,但很香。他幾口就吃完了,兩個包子沒幾下就下了肚。

  他看了一眼車上的林婉音。她正在剝第二個雞蛋,把蛋黃挑出來放在油紙上,只吃蛋白。

  他看不懂她的吃法。煎餃嫌油,蛋黃不吃。

  到了店裡,林婉音從車上跳下來,一邊往裡走一邊朝吧檯喊:「春蘭,麻煩給我一杯冰美式。」

  春蘭應了一聲。他不懂什麼叫冰美式,只知道那個黑乎乎的東西看著像中藥,還加冰?大早上喝冰的?他不明白。

  直到晌午,春蘭拿了一杯遞給他:「東家給你的。」

  他接過來。杯子是涼的,冰塊在杯里晃來晃去,發出細碎的聲響。他低頭看著那杯黑乎乎的東西,想起她喝的時候眉頭舒展的樣子。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苦的,澀的。

  他皺了皺眉。他不懂這有什麼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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