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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趙宴清

2026-10-16 23:44:02 作者: 天使大神

  陳紹衡把「賤種」帶到林婉音面前,是在一個沒有外人的下午。

  他走進院子,那人就落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林婉音正坐在梧桐樹下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陳紹衡臉上,又滑向他身後那個人——一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穿一身灰撲撲的軍裝,腰裡別著槍,低著頭,看不清臉。

  「以後讓他跟著你。」陳紹衡的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出門,去店裡,去哪兒都帶著。」

  林婉音合上書,看了看陳紹衡,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人。「跟著我?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不用……」

  「你那個店,三教九流都來。洋人、記者、商人,什麼人沒有?」他截住她的話,「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出門,連個幫手都沒有。讓他跟著。他身手好,五六個人近不了身。讓他跑跑腿、搬搬東西,有事也能擋一擋。」

  「可是……」她還想再說點什麼。

  「上海不太平。」他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聽話。」

  她又看了那個人一眼。他始終沒抬頭,像一截不會動的木樁。她知道陳紹衡決定了的事,自己拗不過,只得嘆了口氣:「行吧。」

  她站起來,走到那人面前。他下意識低下頭——他個子高,怕俯視衝撞了她。林婉音停在他面前,仰起臉看他。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得像一堵牆,把他身後的光都擋住了。可她走近的時候,他肩膀微微縮了一下。

  「你抬起頭。」

  他慢慢抬起臉。

  眉眼生得周正,濃眉,鼻樑高挺,嘴唇抿著的時候有一條利落的線。皮膚是日頭曬出來的那種均勻的淺銅色,不是白面書生的俊秀,而是風吹雨打過的硬朗。怎麼說呢,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刀。站定之後,目光落在前面的空地上,沒有四處亂看。軍人的習慣讓他肩背舒展,挺得筆直,站在那裡就有一種不動聲色的端穩。

  林婉音心想:這人長得倒是不難看。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賤……賤種。」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怕被人聽見的怯。

  林婉音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賤種。」他又說了一遍,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小時候家裡沒給取大名,村里人都這麼叫。當兵以後也沒改,叫慣了。」

  她差點被這個名字嚇到。她在想,什麼樣的父母會給自己的孩子取名叫「賤種」?後來她知道了,不是父母不愛他,是這個年代太苦了。苦到連名字都成了咒罵。

  她搖搖頭:「這個名字不好。你以後不叫這個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眼底沒什麼表情,但握著的手鬆了一下。

  「你姓什麼?」

  「趙。」

  

  林婉音想了一會兒。「趙——宴——清。」她說,眼睛亮了一下,「海晏河清的意思。」她興致勃勃地解釋起來,「晏字,有日又有安。太陽照著你,讓你暖;剩下是安,讓你平平安安。清就是清風朗月。你覺得怎麼樣?」

  賤種——不,現在要叫趙宴清了。他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他從來沒有被人問過「你覺得怎麼樣」。他是被安排的、被命令的、被使用的,從來沒有人問他願不願意、好不好、你覺得怎麼樣。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只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要湧出來,但他忍住了。

  他點了一下頭,聲音有點啞:「謝謝太太。」

  林婉音笑了,又轉向陳紹衡:「阿衡,你覺得呢?」

  給一個保鏢取這麼個名字,在陳紹衡眼裡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他甚至覺得有點好笑,女人就是這樣,養貓養狗喜歡取名字,現在連保鏢都要取個文縐縐的。

  他走到林婉音旁邊,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那個大個子。「一個名字而已,」他說,「你高興就好。」然後他的目光落到趙宴清身上,語氣就變了——軍令式的,簡短,利落,不容置疑:「聽到了?以後好好跟著太太。」

  趙宴清把腰挺直了:「是。」

  陳紹衡轉頭看林婉音,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多餘,最後還是說了:「別把他們慣得沒了規矩。」

  林婉音眨眨眼,笑眯眯地看著他:「取個名字就是慣了?那我也給你改一個?」

  陳紹衡被她噎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只是嘴角彎了彎。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頭輕輕一帶,把她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動作不大,像是不經意的,帶著一種「你是我的」的篤定。


  「行了,我先走了。明天開始,讓他跟著你。」他說,鬆開手,沖趙宴清抬了一下下巴,然後大步走了出去。軍靴踩在青磚地上,嗒嗒嗒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從院子到廊下,從廊下到前廳,最後聽不見了。

  ————

  當天晚上,陳紹衡坐在書房裡,趙宴清站在桌前。

  「從明天起,你跟著太太。」

  趙宴清應了一聲。

  「太太去哪,你去哪。她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回來跟我說。」

  這話說得不重,但趙宴清聽懂了。不是保護,是盯著。他是陳紹衡的兵,長官的命令就是天。

  他乾脆地、不帶感情地應了一聲「是」。多餘的話一個字都沒有。

  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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