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陳紹衡心裡扎進那根刺,它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白天還好。軍務纏身,調兵、布防、糧草、彈藥,一樁樁一件件壓下來,他沒工夫想別的。可一到晚上,燈一滅,她往他懷裡一靠,那根刺就開始動。
他有時候會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這樣靠在別人懷裡?是不是也那樣伏在別人耳邊,聲音軟得像水,說那些讓他發瘋的話?那些手段、那些技巧、那些讓他欲仙欲死的本事,是不是早就在別人身上練過?
一想到這個,他就覺得胸口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
他知道不該這麼想。可那些「本事」又是哪來的?一個正經人家的姑娘,怎麼會那些?誰教她的?什麼時候學的?在哪兒練的?
東陽那邊還沒消息傳回來。他忽然懊悔起來——不該去的,不該查的。萬一那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呢?可不查不問,那根刺就扎在那兒,日日夜夜地磨著他。
有時候她只是隨意地碰他一下,或者在他耳邊說一句什麼,他心裡就會立刻翻江倒海。
林婉音知道陳紹衡這幾天不對勁,只是沒問。
他回來得晚,睡得更晚。有時候她半夜翻個身,旁邊的位置是空的。早晨她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飯桌上話越來越少,她問他「今天忙不忙」,他答「還好」,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去,像蜻蜓點水,不落,不留。
她以為他煩心軍務,便不去煩他。給他送湯,他也喝了,喝完了說一聲「嗯」,算作回應。
林婉音沒多想,只是覺得他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
今夜,陳紹衡一個人在書房坐了很久。文件攤著,筆擱著,他一動不動。
之前堂子裡的見聞、鄭遠川的酒後之言,都是抽象的、遙遠的。他的懷疑像一團霧,濃,但沒有形狀。許媽的出現,讓這團霧突然凝成了一個具體的人影。
大戶人家的「家妓」,養在家裡,供主人們消遣,從小調教,什麼都會。婉音從小跟著生母,她的生母身份低賤,林家不管不顧。她從小在鄉下那樣的環境裡,會不會也……
他不敢往下想。可腦子不聽使喚。
他只要一想到,她要是真伺候過別人,心裡就開始有一團火,燒得他坐立不安。不是怒,是妒。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發狂的不甘。
林婉音剛洗過澡,坐在梳妝檯前梳頭髮。
不是平時的吻。帶著攻擊性,不留餘地,像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
她被吻得喘不過氣,推了他一把,沒推開。他的手已經探進她寢衣里了。她偏過頭躲他的吻:「你幹嘛……等等!」
他不等。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推到床邊。動作粗暴得不像他。
她倒在床上,肩胛骨撞在床板上,悶響一聲,疼得她皺起眉。他壓上來,軍裝的扣子硌著她的胸口。她抬頭看他,他的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只有眼底燒著一小簇火——不是欲,是別的什麼。她看不懂。
她伸手摸他的臉:「阿衡?你怎麼了?」
他不答,低下頭堵住她的嘴。
這一次比以往都疼。她喊疼,他沒停,甚至變本加厲。她推他,他按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把她的手掌壓在枕頭上,攥得她骨節發疼。他的眼神不對,像憋著一團火——不是欲,是煩躁,是焦慮,是對什麼東西無能為力的那種惱怒。
他的吻從她頸側一路灼燒下去,帶著不加節制的蠻橫。她推他,他紋絲不動;她偏頭想躲,他的手掌扣住她的後腦,不讓她動。嘴唇移到她胸前,忽然用力……
她「啊」了一聲,整個人疼得一縮。
「阿衡,你別這樣……」她的聲音帶著細碎的顫。他沒理會。她的手撐在他肩上,拼命往外推。可他紋絲不動。她越是抗拒,他的動作便越重,像是壓抑到極致的東西終於潰堤,全數傾瀉在她身上。她的指甲掐進他手臂的皮肉里,他毫無反應,像感覺不到疼。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了。只知道這一刻的他,不是她的丈夫,是一頭受傷的、被逼到絕境的、什麼都聽不進去的困獸。
她忽然不掙扎了,身體軟下來,像一根繃緊的弦陡然鬆開。她把臉偏到一邊,看著枕頭,什麼也不說。
終於,一切結束。他埋在她頸邊,喘著粗氣。
林婉音偏過頭,沒看他。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推了推,聲音有些啞,帶著說不清的委屈:「起開,我去洗洗。」
他不願意,反而往她懷裡拱了拱,手臂箍得更緊,悶悶地說了句:「等會兒……讓我緩緩。」
又過了好一會兒。
他翻過身,她撐著床板坐起來,在床邊默然坐了片刻,才下床趿著鞋走進浴室。
水龍頭嘩嘩地響,那聲響隔著一道門傳過來,悶悶的,不太真切。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出神,等她回來。
門開了。她走出來,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他。他的眉頭還擰著,眉心那道紋比以前更深。她心裡嘆了口氣……他不是故意的。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這樣篤定,只知道他方才那股勁頭不是衝著她的,是他自己心裡堵著一團什麼,無處可去,才燒到了她身上。
她沒再看他,轉身去點了薰香。屋子裡瀰漫出一股淡淡的香味。陳紹衡躺在那兒,閉著眼,眉心還皺著,像是睡著了。
她坐過去,伸手輕輕按住他的太陽穴,用指腹慢慢地揉。這是她以前在日式旅館打工時學的,裡面有個開spa的姐姐教過她,客人累了,按一按,心情會好。
陳紹衡的眉頭動了一下,沒有睜眼,也沒有推開她。她的手指從他的太陽穴移到眉心,慢慢揉開那道擰著的紋路,又順著額角滑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安撫一隻繃緊的弓。
「最近是不是壓力大呀?」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小孩,「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的嗎?」
他沒應。他不知道怎麼應。
她也沒追問,手上的動作沒停,拇指從他眉心推到額角,又從額角推到鬢邊,一下一下的,把所有的耐心都揉進這片刻的安靜里。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她掙不開。
「阿衡?」她低頭看他。
他沒睜眼,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啞:「別按了。」
他睜開眼,看著她。那目光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溫柔,不是欲望,是一種沉甸甸的、壓了很久的、說不出口的東西。
「你到底怎麼了?」她輕聲問。
他沒回答,鬆開她的手腕,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她聽見他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時快。
「沒事。」他說。
林婉音靠在他胸口,沒再問了。她知道他有事,但她也知道,他不說的時候,問不出來。她只是伸出手,環住他的腰,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哄一個不肯說實話的孩子。
陳紹衡閉上眼,收緊了手臂。
他恨自己。恨她只是按了按頭,他就繃不住了。恨她什麼都沒做,他就想靠近她。恨自己明明心裡扎著刺,可一碰到她,那根刺就軟了,化成了別的東西。
他覺得自己不該靠近她。可她一伸手,他就忘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領口。手抬起來,拉開她的衣領——她胸前鎖骨下方,一圈青灰色的齒印,烏青的,落在白嫩的皮膚上,刺眼得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他的手指驀地頓住,臉上浮起一層說不清的心疼與懊悔。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把衣領拉上了。
「我不疼了。」她說。
她捧著他的臉,拇指擦過他顴骨那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出來的紅痕,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像個老師在教訓不聽話的學生,語氣又輕又軟。
「以後別這樣了。會得婦科病的。」
他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他嗓子發緊,說不出來。只能點了點頭,像犯了錯的小孩,等著家長發落。
她笑了,拍了拍他的臉頰,站起來。「行了,睡吧。明天還有事。」
她在身邊躺下。他側過身,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婉音。」
「嗯。」
他停了片刻。那句「對不起」在喉嚨里滾了千百遍,最終沒說出口。他收緊手臂,把她往懷裡攏了攏。嘴唇貼著她的頭髮,無聲地動了動。那不是語言,是他的心在說。
她聽到了。把手伸過來,覆在他手背上。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肩膀那裡有一圈他咬出來的烏青,他嘴唇落在那一圈青紫旁邊,吻了吻。
她閉上眼睛,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她收下了他的道歉。她不知道他為什麼事道歉,她只知道他需要被原諒,她原諒了。至於他做錯了什麼,她不用知道。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胸口。
過了一會兒,她呼吸均勻了,睡著了。
他睜著眼,盯著帳頂。她的手還搭在他胸口,指尖微涼。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白淨、纖細,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確實不是一雙幹過農活的手。
陳紹衡想了很久。
他想,管她是什麼人呢。
就算她從前真的有過別人又怎麼樣?若真有——找出來,處理乾淨就是了。
管她那些本事是哪來的。管她帶著什麼樣的秘密。他都要她。他就要她。
這個念頭一出來,壓在心裡那塊石頭忽然就輕了。輕到他能喘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