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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螢火蟲

2026-10-16 23:45:34 作者: 天使大神

  晚上,徐頌意和周明去了書寓。林婉音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公館。一走出奶茶店,天上月亮又大又亮。她平時不走路,今天不知怎麼,出了店門忽然不想上車。

  她對包車夫阿順說:「阿順,你先回去吧。我想走走。」

  趙宴清跟在她身後,隔著三步的距離。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交疊在一起,又分開。

  陳公館沒有選在租界最繁華的地段,而是坐落在公共租界西區的「越界築路」地帶。這一帶名義上還是華界,實際由工部局市政管理,治安不差,地價卻比租界核心區便宜得多。陳家選中這裡,一是因為公館占地太大,光花園就占了小半條街,放在租界腹地太過扎眼;二是因為這裡離駐兵的營房近,過去不過刻把鍾,遇到急事能第一時間趕回。

  林婉音每次從卡德路的奶茶店回來,都要穿過靜安寺路,往西過了廟門口,兩邊的景致就變了——高樓沒了,洋房稀了,路兩旁豁然開朗,露出一片一片的稻田。

  今晚的月光好像特別亮。照得整片稻田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銀霜。天幕深藍近黑,月亮大得像一盞懸在頭頂的燈籠,把四下照得明晃晃的,連田埂上的草葉都看得清脈絡。晚風從稻田深處吹過來,稻浪一層一層地翻湧,沙沙作響,像有人在遠處低聲說話。月光落在翻湧的稻浪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色,從近處一直鋪到天邊。星星鋪了滿天,密密麻麻的,像誰把一把碎鑽撒在黑絨布上。

  林婉音停下腳步,望著這片月光下的稻田,像是被什麼釘住了。

  「哇!」她轉過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驚喜,「宴清你看,這月光也太美了吧!這樣的月亮我只在小時候見過。」

  她望著天,聲音輕下來,像是在跟他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小時候,夏天的晚上,大家坐在堂屋前的石板凳上乘涼。那時候孩子多,我們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捉迷藏,有時候也躺在石板上數星星。老人們坐在一塊兒,搖著扇子講故事。我爺爺還會點起一把像柴火一樣的草藥,說是驅蚊的。那煙不嗆,有一種淡淡的香味。」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輕了。「那時候的月亮就是這樣的。亮如白晝,地上的人影子清清楚楚。下雪天就更亮了,月光照在雪上,半夜起來以為是天亮了。」

  趙宴清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看她。他不明白月亮有什麼好看的。太太家鄉的月亮,跟上海的不一樣?他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太太,月亮不都一樣嗎?」

  林婉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一樣。你不懂。」她沒解釋,繼續往前走。

  空氣里飄浮著稻葉的青味。月光灑向整片稻田,把大地照得透亮。稻田裡有零零星星的光點在飄,忽明忽暗的,像碎掉的星星掉進了田裡。

  「螢火蟲!」林婉音的聲音不大,但透著高興。她在現代已經很久沒見過螢火蟲了。她停下來,手搭在眼睛上往田裡張望。晚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頰上,她隨手撥了一下。

  趙宴清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他看著那些光點在她眼睛裡亮起來。他沒見過她這個樣子,平時在店裡是老闆娘,在公館是太太,對著帳本的時候皺著眉,對著客人的時候笑得得體。可現在,她像一個單純的少女,為幾隻蟲子高興得眼睛發亮。

  「這個在現代已經很少看見了。」她說。

  趙宴清沒聽懂「現代」是什麼意思,但他沒有問。他彎下腰,捲起褲腿,踩進稻田裡。螢火蟲飛得不快,一伸手就攏住了一隻。

  林婉音在田埂上喊:「你小心點!別摔了!」

  宴清隨手摘下幾根燈籠草,手指翻飛,幾下就折出一個小小的籠子。他又彎腰捉了幾隻螢火蟲,湊了五六隻,小心地裝進去,收好口子。

  「給。」他把草籠子遞過去。

  林婉音接過來,舉到眼前。螢火蟲在籠子裡一明一滅,綠瑩瑩的光照著她的臉。她的眉眼彎彎的,嘴角也彎彎的,笑了。

  「宴清,你手真巧。這樣看真的好像燈籠。」她低頭端詳著那隻草編的小籠子,語氣裡帶著真心的歡喜。

  

  宴清看著她笑,沒有說話。夜風從稻田那邊吹過來,帶著濕土和青草的味道。風吹過她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他說不上來的香氣,只覺得好聞。




  她走了幾步,忽然偏過頭問了一句:「宴清,你什麼時候跟著阿衡的?」


  「兩年前。」

  林婉音點點頭,又問:「那你跟著阿衡之前,做什麼的?」

  「也是當兵。」

  她愣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之前也是當兵?那你多大就開始當兵了?」

  「十一歲。」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十一歲?還是上小學的年紀。她轉過頭看著他,月光下那張臉還是沒什麼表情,可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你爸媽不管你嗎?」她問,聲音輕了些。

  宴清的目光落在前面那條白花花的路上。「我出生的時候,我娘就沒了。三歲那年,我爹也沒了。後來跟著二叔過,二叔家也不寬裕,多一個人多一張嘴,二嬸的臉色總是不太好看。十一歲那年,我就投了軍。先是在灶上燒火、劈柴。後來有個大哥看我筋骨不錯,說適合練刀,就教了我幾手。營里比武我得了頭籌,被長官看中,調到了身邊。」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林婉音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隻草編的燈籠,螢火蟲在裡面一明一滅。難怪他叫賤種,連個名字也沒有。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宴清,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他沒接話。

  「不過——」她忽然笑了,語氣一轉,輕快了些,「你前面把一輩子的苦都吃完了。往後的日子,一定都是甜甜的。」

  宴清看著她,月光把她的頭髮照得發亮。她的臉在月光下很柔和,她就那樣笑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但一定會成真的好事。

  他垂下眼,沒有應聲。但握著的手鬆了松。夜風又吹過來,稻浪沙沙地響,螢火蟲在草籠子裡一明一滅。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月光下,誰也不說話。他說不上來自己怎麼了,只覺得胸口那個一直繃著的東西,好像鬆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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