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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彩雲之死

2026-10-16 23:45:36 作者: 天使大神

  周明和徐頌意在書寓里剛坐定。

  門帘一挑,阿寶進來,臉上沒有往常那種笑,只是牽了牽嘴角,說小月一會兒就來。徐頌意正嘰嘰喳喳跟她講自己新寫的譜子,沒留意阿寶的神色。

  片刻後,小月一個人抱著琵琶進來了。

  徐頌意眼睛一亮,趕忙迎上去,獻寶似的拿出兩張譜子,說這是給她和彩雲各寫的一首,一人一個調子,照著兩個人的脾性配的。「這個調子柔,適合你」,「那個調子亮,彩雲肯定喜歡」。她眉飛色舞地說:「你們倆要是學會了,我保證,你們就是書寓里彈琵琶最厲害的。」

  話說完了,她才注意到小月眼眶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哭過許多回,又像是好幾夜沒合眼。

  「小月,你怎麼了?黑眼圈這麼重。」她頓了頓,「彩雲呢?」

  小月沒說話。阿寶站在門口,背過身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小月把琵琶放在一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她……她沒了。」

  徐頌意愣住了:「什麼沒了?」

  「彩雲。」小月說,「沒了。」

  包房裡安靜了一瞬。周明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徐頌意張了張嘴,一時沒能出聲。

  「怎麼回事?」她問。

  阿寶轉過身來,靠著門框,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她沒有擦,任它流。小月低下頭,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幾天前。」小月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媽媽把她的初夜……賣給了錢老爺。」

  「錢老爺?」徐頌意皺了皺眉。

  「嗯。」小月點了點頭,聲音低下去,「她的初夜被錢老爺拍走了,整整五百大洋呢……」

  彩雲的初夜定下來那天,樓里甚至還有點喜氣。

  五百塊——書寓姑娘的初夜尋常不過兩三百,彩雲這一單破了天荒。錢老爺額外又加了五十,說是頭一夜不在樓里辦,要帶回家去。老鴇起初有些猶豫,書寓的規矩,姑娘的頭一夜不能出門。可錢老爺出手實在大方,五十塊不是小數目,夠樓里上下嚼用半個月。她便應了,只說第二天務必送回來。

  彩雲走的那天傍晚,老鴇親自給她梳了頭。

  「你命好。」老鴇一邊篦著她的頭髮,一邊念叨,「錢老爺雖說四十多了,可人家有錢,有頭有臉。你身子是他破的,沒伺候過別的男人,他心裡對你就不一樣。說不準,他高興了,留你做姨太太,你這輩子就有了著落。」

  彩雲坐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自己被篦得油光水滑的髮髻,沒說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也覺得自己大概是命好的。

  阿寶幫她系最後一顆盤扣,笑嘻嘻地說:「彩雲,等你做了姨太太,可別忘了咱們。」

  小月站在一旁,把一塊白帕子塞進她手裡。老鴇在旁低聲交代:到時候把帕子鋪在床上,完事之後一定要讓錢老爺驗過。彩雲捏著那塊帕子,點了點頭。

  她走出去的時候,樓里好幾個姑娘都趴在欄杆上看。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那條水紅裙子染得更艷了。她一步也沒有停,徑直走向門口,沒有回頭。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看見她。

  第二天,彩雲是被一輛馬車送回來的。

  車停在門口,半天沒人下來。阿寶上去掀帘子,尖叫了一聲。彩雲躺在車板上,身上還穿著昨日出去時那件水紅裙子,但已經看不出顏色了。血從她身下漫開,浸透了整條裙子,甚至順著車板的縫隙,一滴一滴往下淌。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阿寶去扶她,手剛一碰到,她就叫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細細的,像什麼東西被碾碎了。

  小月衝出來,看見彩雲的樣子,腿一軟,幾乎跪在地上。她們把她抬到床上。裙子已經跟皮肉粘在一起了,揭開的時候,彩雲整個人彈了一下,隨即疼暈過去。

  老鴇趕過來,掀開被子一看,臉一下子白了。被子底下,彩雲的整個下身都是紅的。血不停地往外涌,褥子換了一床又一床,每一床鋪上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濕透了。屋子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氣,混著一種說不出的、腐爛的甜。

  大夫來了,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手便僵住了。他伸手探了探,彩雲在昏迷中又抽搐了一下。大夫直起身。

  「怎麼樣?」老鴇問。

  他沒說話,搖了搖頭。

  「到底怎麼樣!」老鴇的聲音尖了起來。

  大夫把她拉到門外,壓低聲音:「撕裂傷,傷得太重,從外到內,全都壞了。縫都沒地方下針。血止不住……準備後事吧。」

  老鴇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彩雲醒過來一次。她睜開眼,看見小月守在床邊,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月兒。」

  小月湊過去,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她臉上。

  「月兒,疼……我疼。」

  小月攥著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彩雲的眼神渙散了一會兒,又聚起來,像是在找什麼人。

  「媽媽呢?」

  「在呢,在呢。」老鴇從外間跑進來,眼眶紅紅的,站在床尾,不敢靠近。

  「媽媽……」彩雲的聲音越來越輕,「你不是說……做姨太太嗎……」

  老鴇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撲到床邊,攥著彩雲的手:「是媽媽對不住你,是媽媽……」

  彩雲沒再說話。她的眼睛還睜著,但已經看不見了。

  天快亮的時候,阿寶摸了摸她的脖頸,脈搏已經不跳了。

  彩雲走了。十六歲。

  後來,老鴇從錢老爺家的下人口中拼湊出了那晚的真相。

  那五百塊,不是錢老爺一個人出的。他找了另外三個做生意的朋友,四個人湊的份子。他們說,女人初夜的血越多,氣運就越好,男人沾了這血,生意就能紅紅火火。

  彩雲的初夜,不是賣給了一個人,是賣給了四個。他們把彩雲帶走了,折磨了一整夜。至於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說,也沒有人敢問。只知道彩雲被送回來的時候,已經快死了。

  老鴇知道真相後,沉默了很久。她沒有報官,也不敢報官。錢老爺有錢有門路,告也告不贏。她只是把彩雲的東西收拾了,燒了,像這個姑娘從未來過一樣。

  小月抬起紅腫的眼,聲音在發抖。

  「那天晚上,彩雲叫了一整夜。守在外間的幾個奴僕都聽見了。說那聲音……一開始還能聽出是人在叫,後來就不像了。」她深吸一口氣,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你們知道嗎?按書寓的規矩,姑娘的初夜,是不許叫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攢力氣。

  「教習嬤嬤平時就教我們。初夜不許出聲,不許叫喊,再疼也得忍著。嬤嬤說,叫了會讓男人失控,男人一失控,就容易傷了姑娘的身子。所以頭一夜,一聲都不能吭。等以後正式接客了,伺候的人多了,才學怎麼叫。那時候叫,是為了讓客人高興,是有分寸的,不是真疼。」

  小月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彩雲叫了一整夜。」

  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怕自己也叫出聲來。

  「她得多疼啊。嬤嬤教過,不許叫的。她知道不許叫的。可她……」

  阿寶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了。

  徐頌意坐在那裡,半晌沒有動。她只覺得胃裡翻攪,喉嚨發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種近乎窒息的無能為力,沉沉地壓下來。

  周明放下茶杯,茶已經涼了。他看向她,桌上還躺著那兩張帶著墨香的譜子。徐頌意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過了許久,她輕聲問:「那她……你們把她埋哪裡了?」

  小月搖了搖頭,說她們沒法動,一切都得由媽媽做主。

  阿寶眼淚無聲地淌下來,說:「媽媽讓人找了副薄皮棺材,抬出去了……」

  「抬去哪裡?」

  「南門外的義地。城南有一片亂葬崗,埋的都是沒名沒姓的人。沒有墓碑,沒有名牌,一抔黃土。過不了多久,就連墳包也找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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