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走的那天,是個晴天。
老鴇站在書寓門口,兩隻手抄在袖筒里,看著阿寶幫小月拎著那隻舊藤箱往後門走。
小月換了一身素淨的藍布衫,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乾乾淨淨的,不像平日裡濃妝艷抹的模樣。她站在院子裡,回頭看了一眼住了十年的地方。二樓拐角那間小屋,窗戶開著,風吹得窗紙簌簌地響。她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
老鴇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去。她站在小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行了,」她說,聲音不大,「你算是遇上貴人了。」
小月低著頭,沒說話。
老鴇又說:「那日去警察廳銷戶,警察廳長親自辦的。連地契房產都沒要,直接就銷了。」她頓了頓,像是在咂摸這件事的分量,「你想想吧,這中間動了多大的關係。」
小月的眼眶紅了。
老鴇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下去。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小月手裡。不重,摸起來像是幾塊銀洋。
「拿著吧。」老鴇說,語氣不容拒絕,「別嫌少。出去了,手裡總得有點體己錢。」
小月攥著那個布包,嘴唇抖了抖,想說謝謝,嗓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老鴇沒等她開口,往後退了一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這一次,她微微嘆了口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她說,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往後好好過日子吧。」
然後她轉過身,往屋裡走,沒有回頭。走到門檻的時候,背著身擺了擺手,消失在了門帘後面。
阿寶站在後門口,拎著藤箱,看著小月。小月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個布包,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阿寶……我以後再來看你。」
阿寶噙著眼淚,笑著說:「說什麼傻話。這地方,出去了回來做什麼?往後好好的……別回來了。」
風從巷口吹過來,吹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
---
卡德路。禧茶。
小月在徐頌意的房間裡換上了工作服——白襯衫、藏藍色工裝裙,袖子挽了兩折,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不太敢認。
「這……這像個女學生呢?」
徐頌意站在她身後,歪著頭看了看,笑了。「嗯,別說,還真有點像。」
小月摸了摸衣領,又摸了摸袖子,布料軟軟的,不像以前穿的那些綢緞滑溜溜地貼在身上。她不太習慣,但覺得舒服。
林婉音推門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下頭。
「頌意,小月的崗前培訓就交給你。你務必儘快讓她上手。」
徐頌意一拍胸脯:「好咧,放心吧,琳姐。」
林婉音轉向小月,語氣不重,但很認真:「小月,從今天起,你靠自己本事吃飯。不用看誰臉色,也不用怕誰。做得好了,有獎金;遇到難處,跟我們說。往後你和頌意一樣,叫我琳姐就行。」她頓了頓,笑了一下,「好好干。」
小月使勁點頭。
「還有,」林婉音說,「以後你不叫小月了。我給你改個名字。」
小月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好奇。「改什麼?」
「新月。」林婉音說,「新的開始,叫新月。」
徐頌意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新月?新月格格?你還看過瓊瑤啊?」
林婉音白了她一眼。「你管我看沒看過。就叫新月,怎麼了?」
徐頌意笑嘻嘻地舉起雙手:「行行行,新月就新月。挺好聽的,比小月大氣。」她歪著頭看了看小月,忽然想起什麼,「那你姓什麼?」
小月低下頭,聲音輕輕的。「我……不知道。很小就在書寓了,沒人跟我說過。」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林婉音看著她,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沒事。」她的聲音軟下來,「你跟著我姓林,或者跟著她姓徐,都行。」
徐頌意眼睛一亮,搶著說:「姓徐!姓徐好聽。徐新月,多順口。以後別人問起來,就說是我遠房表妹,從鄉下來的。」
林婉音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行,那以後你就叫徐新月,是頌意的表妹。就說原先在鄉下住,最近來上海投靠頌意。」
徐頌意走過去,拍了拍小月的肩膀,笑嘻嘻的。「新月,以後你就是我表妹了。誰敢欺負你,你跟我說,我幫你罵回去。」
小月抬起頭,看著徐頌意,又看看林婉音。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幾圈,終於沒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她使勁點頭,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徐……徐新月。我記住了。」
徐頌意被她哭得有點慌,趕緊掏出帕子。「哎哎哎,別哭啊,好好的,哭什麼?」
小月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又笑了。那笑里有淚,有澀,也有一點點像是抓住了什麼實打實的東西。
徐新月。她有姓了。有名字了。有親人了。
林婉音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別哭了。去洗把臉,收拾好了下去幫忙。這裡生意好,有的你忙。」
小月使勁點了點頭。
小月站在樓梯口,陽光從大門湧進來,落在肩上。整個大廳在眼前鋪開,茶香混著奶香,灶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她吸了吸鼻子,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徐新月。新月,新的開始。
她穩穩地走進櫃檯。
陽光跟在身後,像一條新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