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頌意靠在櫃檯邊上,單手托腮,另一隻手轉著一支鉛筆,眼睛直直地盯著對面的周明。
周明正低著頭寫字。他在替林婉音抄一份進貨清單。林婉音自己寫的那份實在沒法看,她的字不算丑,但不會寫繁體,拿到供應商那邊沒人認得。徐頌意的字更不用說,跟她性格一樣,張牙舞爪,飛檐走壁。所以這活兒最後落到了周明頭上。
他的字寫得是真漂亮。拿的是一支小楷毛筆,筆尖落在紙上,不急不慢,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該收的時候收,該放的時候放,橫平豎直,間架勻稱,一看就是練過很多年的功夫。徐頌意盯著看了半天,心裡想:這人真是秀色可餐——肩寬腰窄,脊背挺直,既有武將的身材,又有文人的風骨。這在現代怎麼也算頂級帥哥了吧。
她看得有些入神,脫口而出:「周明,你不單長得帥,字也寫得好。」
周明筆尖一頓,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湊合能看。」聲音不大,耳朵尖卻開始泛紅了。
徐頌意放下鉛筆,雙手托腮,整個人往櫃檯上一趴,湊近了些。「周明,你談過戀愛嗎?」
周明的手指在紙頁上掐出一道細痕,整個人微微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慌亂。他耳朵紅得更厲害了,搖了搖頭。「沒有。」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窘迫。
徐頌意歪著頭看他,笑盈盈地叫了一聲:「周明同學。」
「你……你叫我什麼?」他的聲音有點緊,不像是生氣,倒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周明同學呀。」徐頌意說得自然極了,像叫了很多年似的。
周明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叫。可那個詞從她嘴裡吐出來,軟軟的,像一顆石子丟進水裡,在他心裡盪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喉結滾了一下,想說「不合適」,想說「你別這麼叫」,話到嘴邊卻全變成了沉默。
徐頌意見他不吭聲,又往前湊了半步。「我也沒有。要不……我們試試?」她的手搭在櫃檯邊,離他的手只有一拳距離。只要他手指動一動,就能碰到。
周明的手微微動了動,卻沒有往前伸,只是蜷了一下指尖,像在拼命克制什麼。
他的腦子一瞬間炸開了鍋——她什麼意思?試試?試什麼?是……處對象?心跳從胸腔里蹦出來,咚咚咚的,震得他耳膜發疼。他不敢相信,又忍不住去信。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的光已經亂了,像被風吹皺的湖水,一層一層地翻湧。
「什……什麼?」他的聲音發乾。
「我問你談戀愛嗎?」徐頌意看著他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用你們的話說就是——處對象?交朋友?懂不懂?」
周明的臉從脖子根開始紅,一直紅到耳朵尖。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懂,他當然懂。處對象,就是……就是兩個人……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心跳得比行軍時還快。她……她是說想跟他處對象?心裡像有隻兔子在撞,又慌又癢,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徐頌意等了半天,只等到一片沉默。她嘆了口氣。這個呆瓜。
這時春蘭從儲物間喊她:「小徐姑娘,你來一下!」
「哦,來了。」徐頌意看著他那一副快要爆炸又說不出話的樣子,忽然笑了。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算了,不逼你。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她轉身走了。
周明站在原地,手背上還殘留著她剛才拍那一下的溫度。不燙,卻燒得他心裡發慌。他攥了攥拳,又鬆開,反反覆覆好幾次。
那天晚上,他一整夜沒睡著。一閉眼就是她靠在櫃檯邊上看他的樣子,耳邊全是她說的那句「談戀愛嗎」。語氣那麼平靜,好像只是在問「今天吃什麼」。她怎麼能說得這麼輕鬆?他翻來覆去地折騰了一宿,腦子裡全是她最後那句——「你想好了告訴我。」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起了,早早去了禧茶。在門口站到天大亮,站到店門開。他攥著一個信封走進去。
徐頌意正彎腰往冰櫃裡碼東西,聽見風鈴響,直起身,看見是他,歪了歪頭。「想好了?」
周明沒說話。他走進來,把信封放在櫃檯上,推到她面前。
「這是什麼?」她低頭看了一眼,信封上什麼字都沒寫。
他咽了一口唾沫,聲音發緊:「我家裡……給我留的。娶媳婦用的。一千大洋。」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現在給你。」
徐頌意愣了一下,看著那個信封,又看著他。他站得筆直,臉繃著,耳朵紅得能滴血。他不敢看她,目光落在櫃檯的邊角上,喉結上下滾了滾。
她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半天,伸手拿起來,掂了掂。然後笑了——不是笑他,是笑這件事。她問他處不處對象,他把娶媳婦的錢拿來了。
她把信封推回去。「周明,我問的是談戀愛嗎?不是結婚。」
周明抬起頭看著她,一臉茫然。「這……不是一回事嗎?」
徐頌意皺了皺眉,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嘆了口氣。「當然不一樣了。戀愛是戀愛,結婚是結婚。不談戀愛怎麼知道能不能結婚?」
周明看著她。他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不解,又從不解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釋然,又像是更深的困惑。他想起那些新式學堂里的女學生,她們好像也是這樣,搞什麼「自由戀愛」。他沒見過,但聽說過。
徐頌意看著他那張擰成一團的臉,在他面前揮了揮手。「誒,你想好了嗎?你願不願意?」
他低下頭,喉結滾了一下,答得乾脆:「好。」
徐頌意看著他,笑了。「那你給點表示啊?」
「啊?表示?哦!」周明以為她又反悔了,趕緊重新把信封推過來。
徐頌意一臉無語,又把信封推回去。「我說不是這個!」她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樣子,沒忍住笑了。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節粗大,虎口有握槍磨出來的繭子,粗糙、溫熱、微微發顫。
「可以先從牽手開始。」
周明低著頭,看著那隻白皙的手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相扣,他心跳如擂鼓,覺得呼吸都有點困難。他咽了咽口水,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抽回去。
「你回握我呀。」她輕輕說,「我還以為是左手握右手呢。」
他的手指慢慢收攏,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太用力了,緊到她的骨節都有些疼。
「痛死了。」她皺了皺眉,「你怎麼那麼笨呢。」
他沒有鬆手,但力道輕了一些。她也沒抽手。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不說話。窗外的陽光從門帘縫隙漏進來,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過了好一會兒,徐頌意輕聲說了一句:「周明同學,以後請多指教。」
他沒有應。但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