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頌意把「我和周明在一起了」這件事說出來的時候,正靠在儲物室的架子上喝奶茶,嘴角壓都壓不住,語氣輕快得像在報喜。
林婉音盤點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徐頌意一眼。那一眼裡有意外,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某種早已預料到的無奈。
「在一起了?」林婉音把手裡的單子放下,聲音不大,「什麼時候的事?」
「就早上。」徐頌意咬著吸管,含糊地說,「我問他談不談戀愛,他答應了。」
林婉音沉默了幾秒。她看著徐頌意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她嘆了口氣,聲音壓低了。
「頌意,你聽我說。」
徐頌意聽出她語氣不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林婉音看著她,斟酌了一下措辭。「你要是真的喜歡周明,那就好好對他。如果不喜歡,又或者說你沒想好,就不要給他希望。」
徐頌意皺了皺眉。「我當然是喜歡他才……」
「你先聽我說完。」林婉音打斷了她,目光沉下來,「我總覺得周明這個人,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徐頌意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跟你說話客氣,辦事周到,讓你覺得如沐春風。」林婉音頓了頓,「但這不全是他的本性,那是他的『工作狀態』。溫和,有時候只是他的保護色。」
徐頌意的表情變了變,沒有插嘴。
「他在陳紹衡身邊待了這麼多年,沒點手段是不可能的。副官這個位置,處理的不是『日常事務』,是『機密要務』。他要替陳紹衡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要管住手下那幫兵,要在各方勢力之間遊走而不失分寸。」林婉音的聲音不重,但語氣沉得像淬了冰,「沒有雷霆手段,根本坐不穩這個位置。」
她看著徐頌意,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清醒。
「頌意,如果你沒有想清楚自己的心意,千萬不要去招惹他。他們不是好商量的人,你懂嗎?你一旦沾上他,可能就脫不開身了。」
徐頌意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林婉音的目光暗了暗,聲音低下去。
「我也不是說他不好……恰恰相反,他那種人,太知道怎麼讓人放不下。你以為是自己選了走近他,到最後會發現,是他在一點一點纏住你,連你喘息的縫隙都算好了。到時候你就走不掉了。」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該不該說下面的話。
「你知道跟一個民國人過日子是什麼感覺嗎?就像跟一個老外生活,語言不通,習慣不同,連吵架都吵不到一個點上。我和阿衡之間,到現在還在磨合。我們的婚姻,需要磨合的地方太多了。」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很少在人前展露的疲憊,「哪怕到現在,也還在磨。」
徐頌意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婉音抬起頭,聲音低下去。「你知道最難的是什麼?是我們身上帶著的那個秘密。」
「我們帶著秘密,卻什麼都不能說。」林婉音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你以為我不想告訴他嗎?可說了又怎樣?誰會信?就算他信了,他又能接受嗎?」
她抬起頭,看著徐頌意的眼睛。
「我們就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跳不好,就是萬丈深淵。」
徐頌意的表情終於變了。她放下手裡的奶茶杯,站直了身子。
「也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林婉音的聲音更低了,「阿衡能感受到。他不知道我身上有什麼秘密,但他知道我事瞞著他。在這段婚姻里,他沒有安全感。」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準確的詞。
「一個人沒有安全感,就會死死拉著對方。可那種『拉著』,有時候會讓你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被他拉著,跑不掉。我也不想跑。只是有時候覺得窒息,想推開他喘口氣。推開了,他又拉回來。拉回來,我又推開。我們就這樣拉扯著,不知道要拉扯到什麼時候。」她放下茶杯,看著徐頌意的眼睛。「頌意,我跟阿衡是沒得選。你跟周明不一樣。你們有得選,所以你要想清楚:你到底要不要選他。選了,就別退。不選,就別給他希望。」
她看著徐頌意,目光里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是心疼,也是無奈。
「你懂嗎?」
儲物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門外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啪嗒啪嗒地響過去,又漸漸遠了。
徐頌意低著頭,手指在旁邊的箱子上無意識地畫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許多。
「琳姐,你是說……周明也是這樣?」
林婉音沒有直接回答。
「我不知道。」她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你可得想好了。這段關係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一旦走進去,可能就出不來了。」
徐頌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故作輕鬆地說:「琳姐,我就跟他談談戀愛,沒那麼嚴重吧?」
林婉音看著她那張沒心沒肺的臉,嘆了口氣。「你以為談戀愛是過家家?你跟他談一場,他就要跟你過一輩子。你知不知道在民國,『談戀愛』三個字說出口,就相當於簽了契約的。你簽了字不認,周明會認。他認了就不會退。」
又過了好一會兒。
最後徐頌意抬起頭,看著林婉音,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平時那樣沒心沒肺,帶著一點認真,一點倔強,還有一點「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我還是想試試」的固執。
「我知道了。」她說,「我會想清楚的。」
林婉音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再說什麼。
有些路,總要自己走過才知道。她只能提醒,不能替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