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疑雲

  周明把那份調查報告鎖進了軍營宿舍的抽屜里。

  他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情報來了，該遞就遞，該壓就壓，他從不猶豫。但這份報告不一樣。它牽扯的人，一半在軍營里，一半在奶茶店裡，哪個他都動不得。

  報告上白紙黑字，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毛鏡昭曾經為了林婉音離過婚。周明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認識，合在一起卻看不懂。

  他本來以為毛鏡昭跟頌意之間有點什麼。那種熟絡讓他不舒服——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地對視一眼，然後同時笑一下，好像全天下只有他們倆知道那個笑點在哪兒。他在旁邊坐著，一句也插不上。這種感覺他說不出來，但他不喜歡。所以他特地交代老鄭仔細查查這個毛鏡昭到底是什麼來路。

  現在報告回來了。毛鏡昭確實有問題——但不是跟頌意。是跟太太。

  這怎麼可能呢？

  周明把這段時間所有跟毛鏡昭有關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干副官這些年，見過的人不少，察言觀色是他的本事。毛鏡昭這個人，斯斯文文的，說話帶笑，對人客氣，是個讀書人的樣子。他看太太的時候，眼神端正，言談得體，從沒有過半分逾越。太太對他也就是正常合伙人的態度。這種相處方式，跟「離婚」兩個字根本搭不上邊。

  可要是跟太太真沒什麼，那跟頌意呢？如果毛鏡昭心裡的人是太太，他為什麼跟頌意走得這麼近？周明想不通。

  萬一報告是錯的呢？萬一老鄭查到了什麼捕風捉影的東西？他要是把一份錯報告遞上去，那就是親手給參座遞了一把刀。

  可萬一報告是對的呢？那事情就更麻煩了。太太跟毛鏡昭之間確實有過什麼，可他們現在相處得毫不避嫌，頌意又夾在中間。他越想越覺得亂。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份報告絕不能交給陳紹衡。它一旦到了參座手裡，那個局面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就算要扛一個「辦事不力」的責難，也比把所有人都推進火坑強。這份報告寫得太清楚了，太肯定了，這就是一顆拉了引信的炸藥包。陳紹衡是什麼人？他面上比誰都沉得住氣，但骨子裡的掌控欲比誰都強。如果讓參座知道，他太太跟一個大學老師有過「離婚」這種程度的牽扯，而這個大學老師現在每天跟她待在同一個店裡，不用什麼實質性的證據，光是這個事實本身，就夠陳紹衡翻臉的。

  到時候，毛鏡昭會怎麼樣，太太會怎麼樣，頌意夾在中間會怎麼樣——他不敢往下想。

  所以報告得壓著。先壓著。

  

  這幾天，周明一直在觀察。

  最先注意到的是奶茶店的書報架。店裡的角落多了好幾個木架子，上面整整齊齊碼著報紙。除了尋常的《申報》《新聞報》之類，架子上還放著英文報紙——《密勒氏評論報》《大陸報》《北華捷報》。最下面一層擺著的竟是日文報紙，他拿起一份翻了翻，是《上海日日新聞》，純日語的，通篇都是他看不懂的字符。他皺著眉看了片刻，把報紙輕輕放回原處。

  店員來添水，他隨口問了一句：「這些洋文報紙，是給誰看的？」

  「東家說了，店裡的洋人多，放著給他們看的。霞飛路上金髮碧眼的洋人多，還有不少日本人。學生們也喜歡，說咱們這兒的報紙比他們學校的還全。」

  周明點了點頭，沒再問。但他的手在茶杯壁上多停了一瞬。太太在店裡放日文報紙這件事，他說不出哪裡不對，可就是覺得不合常理。這樣一個時局，日本人在上海活動頻繁，店裡偏偏擺了日文報紙——說好聽是體貼客人，說不好聽，就有些微妙了。

  真正讓他心裡沉了一下的，是他上樓去找徐頌意時看到的畫面。

  午間休息時間，三樓辦公室很安靜。徐頌意窩在一張摺疊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腿蜷起來，一頁一頁地翻著。她看得認真，像是單純地沉浸進去了。

  周明站在樓梯口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他走過去，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她手裡的書：「你看得懂？」

  徐頌意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不太懂。不過琳姐做了注釋。」她把書翻到扉頁遞過去。

  周明接過來一看，封面是英文，他看不懂書名，但翻了幾頁，裡面確實有不少鉛筆寫的注釋。字跡他認得，確實是林婉音的手筆。

  可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能做出這種注釋的人，不只是能看懂原文，是已經把原文消化了。之前太太解釋自己會洋文，說的是「奶茶店常有洋人來」「多聽多說就會了」——可眼下這本事，可不是只聽得懂、會說幾句就行的。這是系統學過，聽說讀寫都會。

  頌意更奇怪。這樣的洋文書，沒一定的底子光看注釋根本翻不開。就算是她跟著太太學了些，短時間內就能讀到這種程度？這也太離譜了。

  他現在隱約能體會參座的心情了。頌意跟太太身上那些本事，和她們的出身實在對不上號。每次問到要緊處，她們總能給出一個聽起來合情合理的解釋，聽著像是說透了，可細一想，那些解釋其實什麼也沒說明白。他合上書，遞還給頌意，沒有再追問。可他自己清楚，他心裡那根弦已經繃起來了，那根弦連著的那團疑雲，也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