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頌意把吉他抱回禧茶的時候，春蘭正在擦櫃檯，看見她懷裡抱著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湊過來問：「小徐姑娘，這是什麼？」小翠也好奇地圍著這個造型奇特的「木頭箱子」打轉。
「吉他。」
徐頌意把琴盒放在桌上，打開，取出那把琴。指尖熟練地拂過琴弦，試了幾個音，清越的聲響便在空氣中盪開漣漪。
「真不錯！」她滿足地喟嘆，抬頭看向林婉音，眼中閃著光，「琳姐，真沒想到這裡能有吉他！你知道嗎？小時候，我媽覺得這不上檯面，非逼我彈鋼琴。我都是偷偷學的。」她的指尖眷戀地撫過琴頸，語氣裡帶著一點懷念。
她又調了調弦，試了幾個音，坐在高腳椅上，把琴擱在腿上。隨即彈唱起來，正是那首《平凡之路》。
熟悉的旋律響起，林婉音微微一怔，眼底泛起複雜的神色——是驚詫，是懷念，更是對那個回不去的世界的深切惘然。小翠更是瞪大了眼，只覺得這調子說不出的新奇好聽，比留聲機里的戲曲還要勾人心腸。
周明靠在角落的牆上，沒有上前。他就那樣環抱雙臂，看著一群人圍在徐頌意身邊。這曲子他從來沒聽過，跟時下上海灘流行的任何調子都不一樣——不是舞廳的爵士，不是堂子裡的靡靡之音，也不是街邊賣唱的小調。它像是從另一個地方來的，一種他形容不出的、帶著某種遙遠氣息的旋律。還有她手裡那把琴，樣式古怪，他見都沒見過，她彈起來卻像摸過很多年。他剛才順口問了一句「這琴你也會」，她隨口答了一句「樂器嘛，萬變不離其宗，會這樣就也會那樣」。
真是這樣嗎？周明不太確定，但也說不上哪裡不對。
他正想著，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毛鏡昭走進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林婉音抬頭看見他，有些意外：「今天怎麼這麼早？下午沒課嗎？」毛鏡昭沒顧上接她的話，目光已經往店裡掃了一圈：「不是讓我看吉他嗎？東西呢？」徐頌意聽見動靜，隔著幾個人抬手沖他招了招：「毛老師，這邊這邊！」語氣裡帶著一種熟稔的輕快。
周明靠在牆上，沒有動。他看著毛鏡昭穿過人群走過去。
這人平時在滬江上課總是灰布長衫一套，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標準的教書先生模樣。可每次他出現在禧茶，穿的都是另一副面孔——深灰色的襯衫，領口松著兩顆扣子，從不打領帶，袖子也隨意捲起，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頭髮不上髮油，有幾縷搭在額前，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他走路的姿態也變了樣，少了些刻板，多了些隨意，整個人像是從講台上走下來之後，把先生那層殼隨手脫在了門外。
毛鏡昭接過來，隨手撥了一下弦，聽了個泛音，點了一下頭，像是認可了什麼。兩人挨得近，低著腦袋看同一把琴，毛鏡昭的指尖在琴頸上比劃著名什麼，徐頌意湊在旁邊看，兩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
周明看著他們之間那道距離，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是讓人不舒服。
那份調查報告他前前後後翻過許多次，毛鏡昭的底細已經被查得不能再查了。關於報告上說的他與林婉音有染一事，他沒有在毛鏡昭和林婉音的相處中發現任何異樣。
可一轉頭，這個人又會和徐頌意以這樣的距離相處。周明看不懂眼前這一幕。他一個從軍多年的人，面對槍炮和地圖心裡是清楚的，可面對這三個人在一起的樣子，他發現自己什麼判斷都做不了。
毛鏡昭看完了琴，卻沒有立刻還給徐頌意。他抱著吉他，轉身往店裡那個小小的舞台走去。他在舞台中央的凳子上坐下來，一條腿踩在腳蹬上，另一條隨意地伸著，把吉他擱在腿上，低著頭調弦。手指擰著弦鈕，耳朵湊近琴箱聽了聽，又撥了一下空弦，滿意了。然後他抬頭，對著那支麥克風，聲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一首《曾經的你》送給大家——」他頓了頓，「願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
徐頌意坐在櫃檯邊的高腳凳上，聽見這句話，先是一愣，然後猛地拍手，發出一聲短促的歡呼：「嗚——！」
幾個隔壁大學的學生本來在聊天，看見一個穿西裝的年輕先生抱著吉他坐在舞台上，聲音便慢慢小了。剛才還在爭論什麼文學流派，這會兒全轉過頭來，好奇地盯著舞台。
毛鏡昭沒看任何人。他低著頭，手指在琴弦上掃過，身體微微前傾，後腳跟踩著拍子。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
周明靠在牆上的身體瞬間僵住。他眉頭微微皺起，毛鏡昭一個大學老師，教四書五經、洋文算術他都能理解，可他也會彈這種洋玩意兒？又恰巧和徐頌意一樣會？那份調查報告他翻了多次，裡面從沒有提過毛鏡昭會樂器的事，可他親眼看見他坐在那裡撥弦的樣子，姿勢放鬆，不像臨時抱佛腳。
他心裡那股被壓下去的疑雲，又慢慢浮了上來。
而徐頌意和林婉音的反應更讓他心頭一緊。她們站在旁邊，沒有驚訝，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唱。林婉音只是跟著旋律輕輕哼著，身體微微晃動，嘴角帶著一種周明形容不出的、近乎懷念的笑意。徐頌意更是到了副歌部分，忽然開口合了個聲。兩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她唱主旋律，他哼高音和聲，一高一低，嚴絲合縫地貼著彼此。毛鏡昭彈了一個花，她即興接了一句，他回頭看她一眼，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
周明看著那個笑，心裡某些東西重重地落了下去。這種默契，是他和她之間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周明看著徐頌意，看著林婉音，看著毛鏡昭。她們唱的時候，不用譜子，直接就能跟上去。這首歌，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個調子，這種旋律，她們三個，是同時會的？
毛鏡昭唱完最後一個音符，餘音在琴弦上慢慢散去。
那幾個學生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先生，剛才那首歌是您自己寫的嗎？」
「您唱得真好！」
「您每天都來嗎？什麼時候來？」
毛鏡昭把吉他遞還給徐頌意，又伸手把袖口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客氣而疏淡，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滬江大學的教書先生。
「只是隨便唱唱，」他說，「時間不固定的。」
那幾個學生還圍著他不肯散，他側身繞過他們，走到櫃檯邊。徐頌意抱著吉他跟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毛老師，你唱得真好！練過的吧？」毛
鏡昭偏了偏頭，往她那邊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我做過DJ，這玩意多少會點。」徐頌意眼睛一亮：「你不是會點，是會很多！」她越說越覺得可行，忽然轉身看向林婉音：「琳姐，我倆可以組個樂隊吧？就在這裡唱！」
林婉音看著他們倆，笑著點了點頭：「嗯，好是好。」她又輕聲補了一句，「不過你們兩個人湊在一起太扎眼了，循序漸進。」
這一幕落在周明眼裡，卻讓他心口那塊石頭又沉了一分。
櫃檯邊的三個人說說笑笑，那畫面有種奇怪的和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