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音今晚回來得遲。旗艦店剛開業,事情一樁接一樁,等她對完最後一批貨單,街上已經只剩路燈了。
阿順把車拉進公館,過了門房就算交了差。她下了車,宴清作為護衛照例不進內院,這是規矩。餘下的路要她自己走。她把燈籠接過來,提在手裡,沿著迴廊往裡走。
公館裡的人都睡了。
月亮被雲遮了,廊下黑漆漆的,只有燈籠照出腳前那一小團昏黃。夜裡的風不小,燈焰搖搖晃晃,光便也跟著晃,青磚地面忽明忽暗。她走得急,想趕緊回房洗洗睡。
她正走著,忽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她停下來側耳聽了聽,風穿過竹林的動靜比它大得多,心想大約是貓,便沒在意,又往前走了兩步。就在這時候,燈籠的光一晃,掃到前方幾丈遠的路上,照出了一團黑黢黢的東西。她起初還當是誰晾的棉被忘了收,夜裡返潮,浸得沉了,堆在那裡。可那團東西緊跟著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風掀動了一角。
她攥緊了燈籠杆子,一步也邁不出去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那團東西又動了一下。
林婉音心裡一陣陣發毛,後脖頸直發緊,卻鬼使神差地沒跑。她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團昏黃的光便怯怯地淌了過去。
然後她看見了——一個人。一個趴在地上的人。
那人正一點一點往前挪,兩手撐著地面,膝蓋跪在青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把燈籠稍稍舉高了些,想看得更清楚一點。那人慢慢抬起頭,脖子一節一節地往後仰,咔、咔、咔,臉終於翻了過來。那張臉毫無血色,泛著一層灰敗的青氣,像是透了屍氣。頭髮很長,卻是稀疏的,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髮絲間隙里露出灰白的頭皮。大半張臉都遮在頭髮底下,髮絲又把那張臉割成一條一條的,另外半張臉從發簾的縫隙間露出來。昏黃的光照著,只照見一隻黑洞洞的眼睛。而那隻黑洞洞的眼窟窿,正在看著她。
林婉音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躥上天靈蓋,渾身的血都凍成了冰碴子。她喉嚨發緊,張了張嘴,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啊——」。燈籠從手裡滑脫,在地上滾了兩滾,火苗忽地躥高。
她轉身就跑。燈籠沒了,路更黑了,她根本看不清,腳尖踢到廊柱底座,整個人往前一撲,膝蓋磕在青磚地上,手掌也蹭破了皮。她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小樓跑。
陳紹衡聽到動靜的時候,正在書房看公文。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帶著沒跑穩的踉蹌。他放下筆,還沒來得及下樓,就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撲倒在樓梯口。他起身拉開門,大步出去。
林婉音趴在樓梯上,臉色煞白,整個人在發抖——那是一種從頭到腳、止不住的、像被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往外擰的抖。
「婉音!」他大步跨過去,蹲下身去扶她。她抬起頭,滿臉是淚,眼淚糊了一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她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攥得死緊,指甲隔著衣料掐進他手臂的肉里。
「怎麼了?摔了?哪裡疼?」他上下打量她,沒看見血,只瞧見她手肘處青紫了一大片。林婉音顧不得疼,仍舊死死攥著他的袖子。
「我……我……」她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聲音斷斷續續,「我看到……看到……」
他皺起眉,「看到什麼?」
「伽……伽椰子……」她眼淚又涌了出來,聲音抖得不成調,「伽椰子……外院……在地上爬……朝我爬過來……」
他眉頭擰得更緊了,「什麼椰子?」
「伽椰子!不是……是……貞子!」她幾乎是哭喊出來的,聲音又急又碎,「嗚嗚……就是……《咒怨》里的那個……她朝我爬……朝我爬過來……」她比劃著名,語無倫次,越說越亂。他完全聽不懂什麼「咒怨」,什麼「伽椰子」,但他看懂了她的表情。那張臉上全是真實的恐懼,她怕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林婉音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喘不上氣。
「婉音!」他提高了聲音,想把她從那種狀態里拉出來,「你先起來。」他一手托著她的腰,一手拉著她的胳膊,想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林婉音只覺得胸口開始一陣劇痛,急促到喘不過氣,整個人軟了下去。她攥著他袖子的手先是越收越緊,指甲隔著衣料掐進他皮膚里,又忽然鬆開,整條胳膊軟軟地垂下去,像是連攥緊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我……喘不上……」她用手捂著胸口,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了白。眼前開始一陣陣發黑。她認得這種感覺——驚恐發作。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犯了。這病多少年沒犯過了。
陳紹衡看著她的樣子,臉色也變了。「婉音?你怎麼了?婉音,你別嚇我。」他的聲音從沉穩變成焦急。林婉音想告訴他,她沒事,這是老毛病了。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聲音,只能蜷著身體,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轉頭朝門外吼了一聲:「來人!去請醫生!快!」那聲音帶著一種她極少聽過的、近乎失控的惶急。門外的親兵被他那一聲吼震得一愣,隨即飛快地跑了出去。他低下頭,把林婉音打橫抱起來。她還在抖,手指蜷著,攥著他胸口的衣襟。
他把她抱進臥房,放到床上。她的嘴唇仍在哆嗦。
「婉音,你看看我。」她像是聽見了,視線勉強落在他臉上,很快又渙散開來。他伸手解開她的領口,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底下隨著急促的呼吸一聳一聳。
他坐回床邊,攥住她的手,指腹按在她腕間的脈搏上——太快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只是他自己沒注意到。他握緊她的手,又說了一遍:「婉音,你看著我。看著我。」這一次語氣更重了,像是在下命令。
林婉音滿臉是汗,鬢角的碎發被冷汗浸透,貼在額頭上。她只覺得一陣陣瀕死感鋪天蓋地地涌過來。他伸出手背貼了一下她的額頭,又用袖口替她擦了擦,動作很輕,但眉頭一直擰著。她閉著眼,呼吸還是很急。他不敢鬆手,怕一鬆手她又縮回去。於是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婉音。」
屋外傳來腳步聲。大夫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腳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身子一晃,好在被親兵扶住了。他提著藥箱,氣喘吁吁地趕到床邊,顧不上擦汗,先看了林婉音一眼。
陳紹衡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往旁邊讓開一步:「快,看看她到底怎麼了。」
大夫伸手搭上她的脈,又看了看面色,翻開眼皮瞧了瞧。隨即放下藥箱,取出一排銀針,一針扎在虎口,一針落在眉心,第三針刺在手腕內側。三針下去,林婉音的呼吸從急促的喘,漸漸變成深一些的、帶著顫的換氣。她的手指不再攥得那麼緊了。
陳紹衡站在那裡,看著她臉上那層灰敗的顏色一點一點褪下去,嘴唇慢慢泛回一點血色。
他的手還攥著拳,一顆心都在抖。
大夫收了針,又搭了一回脈,問:「她以前是不是就有這病症?」
陳紹衡頓了一下,張了張嘴,又合上。「我……」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澀,「我不太清楚。」
大夫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低頭收拾銀針,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怎麼自己夫人有什麼病症也不知道?」
陳紹衡沒有接話。他沒辦法解釋。她嫁給他這麼久,從來沒這樣過。他不知道她以前是否有過這種情況,她也從來沒跟他提過從前的事。
大夫將銀針收好,又看了看林婉音的臉色,呼吸已平穩了不少,只是還暈著,眉頭微微蹙著。「這情況,像是驚厥症。」
「驚厥症?」陳紹衡重複了一遍,像沒聽懂。
「這病,說穿了就是——」大夫站起來,走到桌邊,一邊開方子一邊道,「遇見什麼,嚇破膽了。夜裡再看看吧。呼吸平穩下來就沒事,若是燒起來,就麻煩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這種病症,也有極個別的……嚇出了精神病的。就是常人說的傻了。」
「什麼?」陳紹衡的聲音不高,他抬眼看著大夫,等了片刻,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大夫看了他一眼,沒再重複,把方子遞過去:「先按這個抓藥。今晚我就在偏廳候著,有事隨時叫人。」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她這病不在身,在心。不是幾服藥能好的。這次緩過來了,下次遇見什麼事,還是會發作。」
陳紹衡垂下眼,片刻後問:「那要怎麼防?」
「防不了。」大夫搖了搖頭,「平日裡得讓她少受驚嚇,少熬夜,少思慮。她心裡那根弦,不能繃得太緊。」他伸出手,在空中虛虛地握了一下,「說起來這病,跟脫臼有點像。脫臼的人,正過一回骨,關節是歸位了,可那個地方就是鬆了。往後只要力道不對,稍一不留神,就容易再脫出來。驚厥症也是這個道理。她這一回受了驚,神志亂了,氣血逆行,我用針替她正回來了。但那個關竅——已經鬆了。往後只要遇上應激的事,無論大小,那個關竅就可能再滑脫一次。所以我方才問你,她以前是不是就有這病症。」
「還有,」大夫又看了陳紹衡一眼,「她發作的時候,身邊最好有個人。說些讓她安心的話,比什麼藥都管用。」
陳紹衡點了點頭。「勞煩您了。今晚委屈您在偏廳歇著。」
大夫提著藥箱出去了。門關上,屋子裡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親兵來報。陳紹衡走出去,親兵湊近一步,附在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去看了。外院假山後面,竹林邊上……」
陳紹衡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走回臥室,在床邊坐下,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他看著林婉音安睡卻仍微微蹙著的眉頭,忽然覺得一陣荒唐。
折騰了一晚上,她是被一個走不動路的人嚇成這樣的。
他心裡湧上一陣複雜的情緒,有點心疼,又有點後怕,還有一絲他說不清的疑惑。她以前到底經歷過什麼,怎麼會落下了驚厥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