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建國西路老洋房。
二樓畫室里,蘇念卿正坐在胡桃木畫架前。
昨晚沒畫完的梧桐樹小巷已經鋪好了底色。
她手裡捏著一支極細的勾線筆,蘸了一點熟褐色。
在畫布右下角的陰影里,她一點點補全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輪廓。
昨晚陸景深給她貼的創可貼還平整地裹在指腹上。
邊緣不可避免地蹭上了一點鈦白顏料。
她畫得很慢,腦子裡全是他凌晨一點把她從畫架前抱回主臥的溫度。
樓下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門鈴聲。
蘇念卿手裡的畫筆頓了一下。
平時這個時間,老洋房除了她和張媽,不會有別人。
送菜的供應商一般走後門,絕不會按正門的門鈴。
一樓客廳,張媽正在擦拭中島台。
聽到鈴聲,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玄關。
大門打開。
門外站著一個極其精緻的女人。
一身香奈兒早秋系列的粗花呢套裝,手裡拎著一隻價值七位數的喜馬拉雅鉑金包。
妝容完美到連一根睫毛的弧度都經過精心計算。
身上散發著濃郁且昂貴的玫瑰香水味。
「張媽,好久不見。」
宋詩韻站在台階上,微微揚著下巴,語氣里透著一股天然的高高在上。
張媽看清來人,臉色瞬間變了。
她在陸家做了十幾年,自然認識這位宋家千金。
更清楚她對自家先生的那點心思。
「宋小姐?」張媽沒讓開門道。
她雙手交握在身前,語氣客氣但防備。
「您怎麼來了。先生去公司了,不在家。」
「我知道他不在。」宋詩韻根本沒把一個家政放在眼裡。
她無視了張媽的阻攔,踩著七厘米的紅底高跟鞋,徑直跨過門檻擠進玄關。
「我剛好在附近做美容,順路過來看看。」
「陸爺爺下周就回國了,我提前來看看景深哥這裡有沒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張媽急得去攔她的手臂。
「宋小姐,先生交代過,家裡不見客。您這樣我很難做……」
宋詩韻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玄關的胡桃木鞋櫃旁。
那裡整整齊齊地擺著一雙男士深灰色拖鞋。
而緊挨著它的,是一雙淺粉色的女士絨毛拖鞋。
尺寸很小,鞋面上還帶著一點可笑的兔子耳朵。
宋詩韻臉上的得體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一把甩開張媽的手,大步走進客廳。
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這棟她曾經試圖進入無數次卻始終被拒之門外的老洋房。
茶几上放著一個廉價的白瓷馬克杯。
旁邊壓著一本《古典油畫厚塗技法》。
沙發背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米色針織披肩。
空氣中除了陸景深慣用的冷冽雪松木香。
還混著一股極淡的、屬於年輕女孩的甜香。
這棟冷冰冰的房子裡,到處都是另一個女人的生活痕跡。
嫉妒像一條毒蛇,狠狠咬住了宋詩韻的心臟。
陳芳華昨晚給她透底,說陸景深在外面養了個上不了台面的女人,甚至還領了證。
她根本不信。
那個清冷禁慾、戴著金絲眼鏡把商界老狐狸們玩弄於股掌之中的陸景深,怎麼可能看上那些庸脂俗粉。
但現在,這些痕跡像一個個巴掌抽在她臉上。
張媽跟在後面,手背在身後。
她飛快地盲打手機鍵盤,給沈硯發了一條緊急信息。
二樓畫室里,蘇念卿畫得有些口渴。
她放下畫筆,趿拉著那雙粉色拖鞋走出房間。
她穿的還是昨晚那套米色針織家居服,袖口隨意挽在小臂上。
左邊臉頰上甚至還蹭著一抹極淡的鉛筆灰。
剛走到樓梯拐角,她就聽到了客廳里高跟鞋敲擊木地板的脆響。
蘇念卿腳步一頓,探頭往下看。
宋詩韻正站在中島台前。
她用兩根塗著正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嫌惡地捏起那個白瓷馬克杯。
她轉過身,剛好和樓梯上的蘇念卿視線撞了個正著。
客廳里瞬間安靜。
宋詩韻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頭到腳把樓梯上的女孩颳了一遍。
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毫無版型的棉拖鞋。
手指上貼著創可貼,還沾著不知名的污漬。
全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素麵朝天。
但那張臉卻白得晃眼。
一雙杏眼清澈,又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態。
宋詩韻認出來了。
這就是前幾天在恒隆廣場,讓陸景深甩出黑卡清空專櫃的女人。
就憑這種貨色?
宋詩韻心底的危機感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荒謬和鄙夷取代。
她鬆開手,白瓷杯砸在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看著蘇念卿,嘴角勾起一個無懈可擊的優雅笑容。
聲音清脆得在整個客廳迴蕩。
「張媽,家裡什麼時候招了新保姆?」
保姆。
這兩個字像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扎進了蘇念卿最敏感的神經。
她站在樓梯上,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實木扶手。
指甲縫裡的鈦白顏料在深色木料的襯托下顯得特別刺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又看了看宋詩韻那身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的高定套裝。
那種被八十萬債務壓出來的、刻在骨子裡的自卑,瞬間將她淹沒。
她確實像個保姆。
甚至可能還不如宋家保姆穿得體面。
在這個奢華的老洋房裡,面對這樣一個從頭到腳寫著「階級」兩個字的千金大小姐。
她連反駁的底氣都找不到。
蘇念卿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只能把沾著顏料的手往身後藏了藏。
張媽急了,大步走過去擋在樓梯口,提高音量。
「宋小姐,您誤會了!這位是我們太太!」
「太太?」宋詩韻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她捂著嘴輕笑出聲。
「張媽,你老糊塗了吧?」
「景深哥要是結婚,滬城圈子裡會一點風聲都沒有?」
「陸爺爺能同意讓這種人進門?」
她踩著高跟鞋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樓梯下方。
微微仰起下巴,居高臨下地盯著蘇念卿。
「那就是鐘點工了。」
「不過景深哥這兒的規矩你可能不懂,他這個人有極重的潔癖。」
「在陸家做事的,手腳要乾淨,這身上……更要乾乾淨淨。」
宋詩韻的視線落在蘇念卿藏在背後的手上,語氣輕蔑。
「你這滿手顏料髒兮兮的,碰壞了哪件古董,怕是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蘇念卿的臉色徹底白了下去。
她咬著下唇,力道大得幾乎要咬出血來。
左手無名指上的鉑金素圈硌著她的掌心。
她想說自己有結婚證,想說這是陸景深給她的家。
可是「賠不起」這三個字,像一座大山壓在她胸口。
她確實賠不起,她連八十萬都要靠賣身來還。
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點紅。
她沒有哭,只是死死咬著牙,倔強地站在那裡。
像一棵在狂風中被吹得東倒西歪卻不肯斷掉的雜草。
「宋小姐!」張媽氣得渾身發抖,「請您馬上出去!否則我叫保安了!」
「叫保安?你叫啊。」
宋詩韻冷笑一聲,完全沒把張媽的威脅放在眼裡。
她看著蘇念卿那副怯懦的樣子,徹底失去了耐心。
像吩咐下人一樣揚了揚下巴。
「行了,別杵在那礙眼。去給我倒杯咖啡。」
「要瑰夏,手沖,水溫八十五度。」
「景深哥平時喝的就是這個,別弄錯了。」
蘇念卿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摳著扶手。
「拿了錢」這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
狠狠割開蘇念卿剛剛癒合一點的自尊。
她鬆開扶手,指尖微微發顫。
她不是保姆,她是陸景深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不能像個做錯事的下人一樣躲在樓上。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脊背挺直了幾分。
踩著台階一步步往下走。
就在她的腳即將碰到一樓地板的瞬間。
玄關處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電子滴答聲。
緊接著,「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黃銅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重重撞在牆上。
一股冷冽的雪松木香,夾雜著深秋的寒意和濃烈的暴戾。
猛地灌進客廳。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秒停住了。
陸景深站在門口。
他穿著出門時的那套深灰色手工西裝,外套已經脫了搭在臂彎。
金絲眼鏡還架在鼻樑上。
但鏡片後的目光,像裹著一層碎冰。
沈硯跟在他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沒有看宋詩韻。
他的視線越過寬敞的客廳,直接落在了樓梯口。
落在蘇念卿藏在身後的手,落在她死死咬住的下唇。
和那雙微紅的、泛著水光的杏眼上。
男人的下頜線瞬間繃緊。
額角的青筋極其明顯地跳動了一下。
四周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景深哥……」
宋詩韻臉上的傲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換上了一個甜美得體的笑容,轉過身迎上去。
「你回來啦。我剛好路過,就想來看看你——」
「誰放她進來的。」
陸景深打斷了她。
沒有咆哮。
但沈硯在後面聽得後背汗毛直立。
那是陸景深動了殺心時才會有的語調。
他隨手將西裝外套扔給沈硯,修長的手指扯鬆了暗金色的領帶。
金絲眼鏡折射出刺骨的寒光,他一步步朝客廳中央走去。
「宋詩韻,誰給你的膽子,在我的地盤,使喚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