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我幫你裱起來。」
這句話蘇念卿記了一整夜，連夢裡都是陸景深把一幅幅畫掛在胡桃木牆板上的畫面。
周一上午十點，油畫技法課下課。
蘇念卿抱著畫板穿過銀杏道，躲進了美院南門外的便利店角落。
手機攥在掌心裡，屏幕上的通話記錄停在一個備註名上。
周醫生。
她咬了一下下唇，又鬆開。
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了三次，每一次都縮回來。
第四次，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綠色按鈕。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喲，陸太太。」
周霆的聲音帶著懶洋洋的笑意。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蘇念卿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
「周醫生，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周霆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像是在查什麼東西。
「您說。」
蘇念卿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粉。
「就是……那個……」
她頓了頓，臉上的熱度一路從顴骨蔓到耳垂。
「男性過了二十五歲以後，身體的各項機能是會逐漸下降對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周霆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妙。
「你說的是哪項機能？」
蘇念卿差點把手機摔了。
「就是……綜合的，整體的，體力方面的。」
周霆大概是對著話筒捂了一下嘴，悶聲笑了兩下。
「陸太太，如果您說的是陸景深的年度體檢報告的話，這個我確實有發言權。」
他清了清嗓子，語調切換成了專業模式。
「各項生理指標都在正常偏優的範圍，心肺功能和肌肉含量堪比二十三四歲的運動員。」
「睪酮水平穩定，甲狀腺沒問題，腎上腺素分泌正常。」
蘇念卿聽著這一串醫學術語，太陽穴突突地跳。
「那……他每天那種……就是那種……」
她實在說不出口，聲音越來越小。
「那種頻率，對他的身體會不會有什麼負擔？」
這一次周霆沒忍住，笑聲從話筒里漏出來，還附帶了一聲嗆咳。
「陸太太。」
「您打這個電話，該不會是在擔心陸景深的身體吃不消吧？」
蘇念卿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耳尖紅到快要滴血。
「我就是怕他太累了，嘴上又不說。」
「您也知道他的性格，再難受都撐著，打死不承認。」
周霆笑了好一會兒才收住，聲音里還帶著收不住的尾音。
「放心。」
「以他那個體質和指標，別說每天一次，就算翻倍，短期內也不存在任何損耗問題。」
蘇念卿的腦子嗡了一下。
翻倍？？
「當然了。」
周霆話鋒一轉，語氣多了一層真誠。
「陸太太能替他考慮這些，說明您是真心疼他。」
「我認識他二十多年，從沒見他在誰面前放鬆過。」
「您是第一個讓他願意在膝頭睡著的人。」
蘇念卿攥著手機，喉嚨口堵住了什麼。
「那我就放心了。」
她頓了頓。
「周醫生，這個電話的事……」
「不會告訴他。」
周霆笑著接上。
「行醫多年的基本職業道德還是有的。」
蘇念卿鬆了一口氣，正準備掛斷，周霆在那邊又開了口。
「不過陸太太。」
「嗯？」
「與其擔心他，您不如擔心擔心自己。」
蘇念卿愣住了。
周霆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發小之間特有的促狹。
「陸景深的體檢報告年年優秀，反倒是嫂子您，上次體檢顯示體重偏輕，骨密度剛及格。」
「所以我建議您多喝排骨湯，多補鈣，加強核心力量訓練。」
「畢竟……」
他意味深長地拖了個長音。
「您要跟得上啊。」
蘇念卿的臉燒成了一片。
「周醫生——」
「別急別急，專業建議。」
周霆笑得更大聲了。
「對了，陸景深的體質屬於典型的高代謝型，精力旺盛，恢復周期短。」
「簡單來說就是，他跟同齡人不在一個賽道上。」
蘇念卿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了半寸，因為她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燙到可以煎雞蛋了。
「我知道了，謝謝周醫生。」
「陸太太客氣。」
周霆的笑聲在掛斷之前還飄了出來。
「有空帶陸總來複查，他該換一副鏡片了，度數漲了。」
通話結束。
蘇念卿把手機扣在胸口，後背貼著便利店的貨架，緩了好久。
她閉著眼，腦子裡反覆迴蕩著周霆那句話。
堪比二十三四歲。
翻倍也沒問題。
您要跟得上。
十秒後，她掏出手機，打開搜尋引擎，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核心力量訓練是什麼。
搜索結果彈出來的一瞬間，她看到了滿屏的平板支撐和深蹲示範圖，默默把手機翻了過去。
……算了，還是喝排骨湯比較現實。
她把畫板往肩上挪了挪，穿過便利店的自動門往校門口走。
手機震了一下。
陸先生：午飯吃了嗎。
蘇念卿盯著屏幕看了三秒，耳根又開始發燙。
她咬著唇打字：吃了。
發完之後又覺得太敷衍，加了一句：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吃了兩塊。
手機幾乎是貼著她發過去的消息震動的。
陸先生：兩塊不夠，晚上回來喝湯。
蘇念卿看著那句「喝湯」，想起周霆說的「多喝排骨湯多補鈣」，一時間不知道該覺得巧合還是該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她。
她正打算回復，又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陸先生：今天給周霆打電話了？
蘇念卿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心跳漏了一拍。
她飛快打字：沒有啊。
發出去之後，又覺得這個「啊」字心虛得過於明顯。
消息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陸景深的回覆滾上來，只有四個字。
陸先生：晚上問你。
蘇念卿攥著手機，站在美院銀杏道的盡頭，秋風穿過枝葉縫隙，吹在她燒紅的臉頰上。
她覺得今晚的排骨湯，大概很難喝得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