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線白光，打在深灰色絲絨被面上。
她動了一下腰，酸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來，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身側的位置是空的，被褥還帶著餘溫。
浴室里傳來水聲。
她撐著手肘坐起來，視線落在床頭柜上，蜂蜜水換了新的一杯，旁邊擱著一顆剝好的草莓，紅艷艷地躺在白瓷碟里。
蘇念卿把草莓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浴室的門開了。
陸景深圍著浴巾走出來，肩膀上還掛著幾滴沒擦乾的水珠，順著鎖骨的弧度往下淌。
他看了她一眼，腳步頓了半拍。
「醒了？」
「嗯。」
蘇念卿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鼻音濃得像裹了一層棉。
陸景深走到床邊，彎腰把她額前亂翹的碎發撥開，掌心貼了貼她的額頭。
「不燙，沒發燒。」
「我為什麼會發燒。」
他沒回答，嘴角的弧度意味不明。
蘇念卿想起昨晚的事，耳根又開始升溫，趕緊岔開話題。
「我去洗澡。」
她掀開被子，剛把腿邁下床沿，膝蓋就軟了一下。
陸景深的手臂從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腰。
「站得住？」
「站得住。」
蘇念卿咬著唇往浴室走，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拍，大腿內側的肌肉還在隱隱發酸。
她剛走到浴室門口，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一起。」
蘇念卿的腳步釘在了地磚上。
她回過頭，看著靠在衣櫃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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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換了一條乾淨的深灰色家居褲，上身沒穿，腹肌的線條在晨光里投下淺淺的陰影。
「什麼一起？」
「洗澡。」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念卿的警惕心拉滿了。
「你上次也說沒別的意思。」
陸景深挑了一下眉。
「哪次？」
「就是那次你說幫我吹頭髮，結果頭髮吹到一半人就被你按在洗手台上了那次。」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臉已經紅透了，但語氣裡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控訴。
陸景深的喉結動了一下，嘴角慢慢彎起來。
「那次是意外。」
「哪裡意外了。」
「你彎腰撿髮夾的時候，睡裙太短了。」
蘇念卿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她深呼吸了一次，手指攥著睡裙的下擺。
「這次真的就是洗澡？」
「真的就是洗澡。」
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看她。
沒戴眼鏡的眉眼在近距離格外有壓迫感，但目光里沒有昨晚那種灼人的暗色，反而帶著一層很淺的溫和。
「幫你洗頭，搓背，沖乾淨，出來。」
蘇念卿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試圖從裡面找出任何一絲不對勁。
沒有。
他的表情坦蕩得像在匯報工作。
「好吧。」
她轉身推開浴室的玻璃門，熱水已經被他提前放好了，鏡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身後傳來他跟進來的腳步聲，玻璃門在身後合攏，水汽把兩個人裹在一起。
蘇念卿背對著他站在花灑下面，熱水從頭頂澆下來，長發貼著肩胛骨。
她的肩膀繃得很緊。
「放鬆。」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掌心覆上了她的頭頂。
指腹揉進髮絲里，力道不輕不重，從髮根到發尾，一寸一寸地揉開洗髮水的泡沫。
蘇念卿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他的手法很好，指腹按壓頭皮的力度恰到好處，太陽穴兩側被他用拇指畫著圈揉按，酥麻感順著頭皮往下蔓延。
她忍不住仰了仰頭，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舒服？」
「嗯。」
他把泡沫沖乾淨，又擠了一泵護髮素在掌心搓開，從發尾開始往上塗抹。
動作仔細得像在處理什麼珍貴的絲綢。
蘇念卿閉著眼，熱水順著她的脊背往下淌，他的手指穿過她的長髮，一縷一縷地梳順。
「轉過來。」
她轉過身，仰著臉看他。
水霧裡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很清晰，暗色的瞳仁里映著她的倒影。
他拿起沐浴球，擠了沐浴露，在她肩膀上輕輕打圈。
從肩窩到手臂，從手臂到手腕，連指縫都沒放過。
蘇念卿站在那裡，被他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他的動作全程平穩，呼吸勻稱，手掌經過她腰側的時候沒有多停留一秒，滑過她膝窩的時候力道也沒有任何變化。
就是在洗澡。
認認真真地，幫她洗澡。
蘇念卿反而不習慣了。
她抬起頭，水珠掛在睫毛上，眨了兩下眼。
「你……真的就洗澡？」
陸景深正在把花灑調到合適的溫度，聞言低頭看了她一眼。
「嗯。」
「不做別的？」
他的手頓了一拍，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你想讓我做別的？」
「我沒有！」
蘇念卿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臉上的紅不知道是熱水蒸的還是別的原因。
陸景深沒再逗她，把花灑的水溫調高了一點，從她頭頂淋下來，把殘餘的泡沫全部沖淨。
然後他關了水，從架子上取下一條乾淨的浴巾，展開，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浴巾很大，是他平時用的那條，帶著烘乾機烘過的鬆軟觸感和淡淡的雪松木柔順劑味道。
他把她裹成一個白色的繭，只露出一張臉和濕漉漉的頭髮。
「出來。」
蘇念卿被他牽著走出浴室，坐在床沿上。
他從衣櫃裡拿了吹風機，插上電，調到暖風檔。
然後坐在她身後，一手攏著她的長髮，一手舉著吹風機，從發尾開始往上吹。
熱風裹著他指間的溫度穿過髮絲，蘇念卿的後背靠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平穩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不快不慢，像節拍器。
「景深。」
「嗯。」
「你今天怎麼了？」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一秒，又重新響起來。
「什麼怎麼了？」
「就是……」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浴巾的邊角。
「你平時不是這樣的。」
「哪樣？」
「就是……這麼安靜。」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耳垂紅得像要滴血。
「不碰我。」
吹風機關了。
安靜了兩秒。
他的下巴抵上了她的頭頂，呼吸的熱度穿過半乾的髮絲滲到她的頭皮上。
「念念。」
「嗯。」
「不是每次靠近你都和那個有關。」
蘇念卿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聲音很低，氣息擦著她的耳廓，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溫度。
「有些時候，我只是想離你近一點。」
蘇念卿的喉嚨口堵住了什麼東西。
她沒說話，把臉轉過去，額頭抵在他的頸窩裡。
浴巾的邊角被她攥得皺巴巴的，指節泛著淡粉色。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點，掌心貼著她被浴巾裹住的後背，拇指在肩胛骨的位置慢慢畫圈。
「你頭髮還沒吹乾。」
「不想動。」
「會感冒。」
「那你抱著我吹。」
陸景深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隔著浴巾傳過來。
他重新打開吹風機，一手環著她的腰讓她靠在懷裡，一手舉著吹風機繼續吹。
蘇念卿閉著眼，聽著暖風和他心跳交織的聲音，鼻尖全是他身上乾淨的氣息。
她想，這個人真的很過分。
昨晚把她折騰到凌晨三點，今天又用這種方式把她的心揉得稀碎。
「景深。」
「嗯。」
「你以後可以經常這樣嗎？」
「哪樣？」
「幫我洗頭。」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含混地漏出來。
「天天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