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翻完《西方藝術史》最後一頁的時候,脖子已經酸得不行了。
她從沙發靠墊上挪了挪位置,腦袋順勢滑到了陸景深的大腿上。
他正拿著平板看季度報告,視線從屏幕上方落下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空出來的那隻手自然地擱在了她肩膀上。
蘇念卿把書合上放在茶几邊,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發呆。
腦子裡還在轉今天色彩課上王老師講的構圖法則,黃金分割線,三分法,對角線引導。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起來。
指尖落在他腹部,隔著那件深灰色的薄棉家居服,開始畫線。
一條豎線,從肋骨下緣往下延伸。
然後是一條橫線,在肚臍上方兩寸的位置橫切過去。
再然後是幾條短促的斜線,模擬對角線構圖的輔助標註。
她畫得很認真,眉頭微微蹙著,嘴裡還在小聲念叨。
「三分之一處起筆,視覺重心偏左下……」
陸景深翻報告的手指停了。
他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腿上的人,看著那根沾著鈷藍色顏料痕跡的手指,正沿著他的腹肌紋理一路往下描畫。
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出聲,看了三秒。
蘇念卿的指尖划過他腹部最下面那一塊肌肉的邊緣,在家居褲腰帶的鬆緊帶上方停了一瞬,然後又折返回去,重新從起點開始畫第二遍。
「不對,這條線應該再往下一點……」
她的手指又往下探了一寸。
陸景深把平板擱在扶手上,伸手,五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蘇念卿的動作被打斷,仰起臉看他。
「怎麼了?」
陸景深垂著眼看她,眉骨下面壓著一層說不清的暗色,嗓音比平時低了不止一個調。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蘇念卿眨了眨眼,舉起被他扣住的那隻手晃了晃。
「在畫線稿啊?」
「線稿。」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微妙的咬牙感。
「你畫線稿的位置,能不能換一個?」
蘇念卿歪了歪頭,目光順著自己的手指方向看過去。
她的指尖停留的位置,是他家居褲鬆緊帶上方大概一指寬的地方,再往下半寸就是……
她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哦。」
這個「哦」字從她嘴裡蹦出來的時候,音調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
她的臉從下巴開始紅,紅到顴骨,紅到耳尖,紅到髮根。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從他腿上彈起來的速度快得像被燙了一下,膝蓋磕在茶几角上,疼得她嘶了一聲,但顧不上揉,抱著那本藝術史就往樓梯方向跑。
「我去畫室了!」
陸景深靠在沙發上,看著她慌不擇路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那件深灰色家居服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但她指尖划過的地方,溫度還留著。
他閉了一下眼,仰頭靠在沙發背上,喉嚨里溢出一聲極低的悶笑。
樓梯上傳來她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的腳步聲。
蘇念卿探出半個腦袋,只露出眉毛以上的部分,聲音悶悶的。
「景深。」
「嗯。」
「我真的只是在畫構圖線。」
「我知道。」
「王老師今天講的黃金分割,我怕忘了,就隨手比劃了一下。」
「嗯,隨手。」
他的語氣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但嘴角那道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蘇念卿盯著他那個笑看了兩秒,臉更紅了。
「你別笑了!」
「沒笑。」
「你明明在笑!」
「生理反應,控制不住。」
蘇念卿把臉縮回牆後面,只剩一隻手扒著樓梯扶手。
「那我以後不在你身上畫了。」
陸景深偏過頭,看著那隻扒在扶手上的手,指尖還帶著鈷藍色的顏料痕跡。
「沒說不讓你畫。」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里裹著一層沒散乾淨的熱度。
「只是下次畫的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
蘇念卿的手指在扶手上縮了一下。
「為什麼要提前說?」
「因為我需要做心理準備。」
沉默了三秒。
蘇念卿的聲音從牆後面飄出來,小得像蚊子哼。
「陸景深,你能不能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
他從沙發上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拿起平板,往樓梯方向走了兩步。
「你的構圖線畫錯了。」
蘇念卿的腦袋又探出來半截,杏眼裡帶著一絲警惕。
「哪裡錯了?」
「黃金分割的比例是0.618,你剛才畫的那條橫線偏高了。」
他走到樓梯口,居高臨下地看著縮在拐角的人,眉眼間帶著一層極淡的笑意。
「要不要我教你重新量一下?」
蘇念卿轉身就跑。
畫室的門被她砰地關上,門板震了兩下。
陸景深站在樓梯口,聽著門後面傳來的悶哼聲和什麼東西被扔到沙發上的聲響,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她剛才畫線的位置。
溫度早就散了,但那種酥麻的觸感還釘在皮膚底下,像一根細細的引線,燒得又慢又長。
他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重新拿起平板。
屏幕上的季度報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過了大概十分鐘,畫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念卿的腦袋從門縫裡探出來,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半。
「景深。」
「嗯。」
「你晚上想吃什麼?」
「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我煮麵。」
「好。」
又安靜了兩秒。
「景深。」
「嗯。」
「剛才那個……你真的有反應嗎?」
陸景深翻報告的手指頓了一拍,抬起頭看向畫室方向。
蘇念卿的臉已經縮回了門後面,只剩一隻眼睛從門縫裡露出來,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要命的好奇。
他靠著沙發背,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你要不要過來驗證一下?」
畫室的門砰地關死了。
這次連門縫都沒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