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離市區的時候,蘇念卿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方向不對。
她從副駕駛的窗戶往外看,兩側的梧桐樹變成了銀杏,銀杏又變成了連綿的竹林。
「景深,這不是回建國西路的路。」
「嗯。」
陸景深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她膝蓋上,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蹭著她裙擺的邊緣。
「去哪?」
「郊區,泡溫泉。」
蘇念卿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他的側臉被車窗外透進來的光切出一道利落的輪廓,金絲眼鏡的鏡腿卡在耳廓上方,看起來從容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我沒帶換洗衣服。」
「後備箱有。」
「我沒帶護膚品。」
「酒店有。」
「我明天還有課……」
「請過假了。」
蘇念卿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針織裙和米色開衫,再看看他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打包好的行李。
「你什麼時候安排的?」
「昨天你在畫室畫到凌晨一點的時候。」
蘇念卿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我那是靈感來了……」
「靈感來了就不用睡覺?」
他的語氣平平的,但拇指在她膝蓋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
蘇念卿識趣地閉上了嘴。
車子在一片竹林深處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
酒店藏在半山腰,日式庭院的風格,碎石小徑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羅漢松,空氣里瀰漫著硫磺和竹葉混合的清冽氣息。
前台的姑娘看到陸景深的時候,職業微笑明顯僵了半秒。
蘇念卿理解她,畢竟一米八九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羊絨外套站在日式矮檐下,視覺衝擊力確實有點大。
「陸先生,您預定的楓雅湯屋已經準備好了,私湯二十四小時供應。」
陸景深接過房卡,修長的手指在卡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不需要任何人打擾。」
前台姑娘的耳朵紅了,連連點頭。
蘇念卿被他牽著走過長長的石板路,推開湯屋的木門時,熱氣裹著淡淡的柚子香撲面而來。
私湯嵌在半露天的庭院裡,三面是竹籬笆,一面靠著天然的火山岩壁。
池水清澈見底,水面上飄著幾片新鮮的柚子皮,熱氣蒸騰著往上升,把竹籬笆外的天空模糊成一片暖調的灰白。
蘇念卿站在池邊,看著那一池冒著熱氣的水,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景深。」
「嗯。」
「這個池子……只有一個。」
「私湯,當然只有一個。」
他已經在更衣室里換好了浴袍,深灰色的棉麻質地,腰帶鬆鬆地繫著,領口敞開一截,露出鎖骨到胸口的一片。
蘇念卿攥著酒店準備的白色浴袍,站在原地沒動。
「我,我可以等你泡完再……」
「一起。」
「可是……」
「念念。」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看她。
熱氣從池面升起來,在他身後形成一層朦朧的白霧,把他的輪廓襯得有些不真實。
「我們結婚多久了?」
蘇念卿咬了一下唇。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了,還跟我害羞?」
「那不一樣,這是溫泉……」
「溫泉和浴室有什麼區別?」
蘇念卿說不出區別在哪裡,但她就是覺得不一樣。
浴室是封閉的,有玻璃門,有水霧遮擋。
溫泉是半露天的,頭頂有天光,竹籬笆外有風聲,一切都太清晰了。
陸景深看著她糾結的表情,嘴角彎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手裡攥皺的浴袍抽走,搭在旁邊的木架上。
「我先下去,你慢慢來。」
他解開腰帶的動作很隨意,浴袍從肩膀滑落,露出整片精瘦有力的背肌線條。
蘇念卿的視線觸到他腰側的肌肉紋理時,趕緊把頭扭開了。
水聲響了一下,是他入池的聲音。
「水溫剛好,進來。」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轉身進了更衣室。
她換上浴袍的時候手指都在抖,腰帶系了三次才系好。
走出來的時候,她看到陸景深靠在對面的岩壁上,手臂搭在池沿,水線剛好沒過他的胸口。
熱氣把他的面容蒸出一層薄薄的潮紅,沒戴眼鏡的眉眼在水霧裡顯得格外深邃。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一路往下,落在浴袍的領口,再落在她攥著腰帶的手指上。
「過來。」
蘇念卿咬著唇走到池邊,蹲下來試了試水溫。
溫熱的,帶著一點滑膩的礦物質觸感。
她把浴袍脫下來搭在池邊的石頭上,只穿著酒店準備的白色吊帶泳衣,快速地滑進了水裡。
熱水包裹上來的瞬間,她整個人都軟了一截,肩膀的緊繃感一點一點地鬆開。
她靠在離他最遠的那一側岩壁上,水線沒過肩膀,只露出鎖骨以上的部分。
陸景深沒動,就那麼靠在對面看她。
視線不閃不避,從她濕漉漉的髮絲看到被熱水蒸紅的臉頰,再看到水面下若隱若現的肩帶。
蘇念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把身體又往水裡縮了一截。
「別看了。」
「看自己太太有什麼不可以。」
「可是你那個眼神……」
「什麼眼神?」
蘇念卿說不上來,但她就是覺得他看她的方式,跟平時不一樣。
平時他看她,像在看一幅畫,欣賞的,溫和的。
現在他看她,像在看一道菜,而他已經餓了很久。
「景深。」
「嗯。」
「熱水裡……你不會想……」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手臂從池沿收回來,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水面因為他的動作泛起一圈漣漪,熱氣被攪散又重新聚攏。
「想了又如何?」
蘇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著他一點一點地靠近,水波從他胸前推開,一浪一浪地拍到她這邊來。
「這是溫泉……」
「嗯,溫泉。」
「外面有人……」
「私湯,沒有人。」
「可是天還亮著……」
他已經到了她面前,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岩壁上,另一隻手從水下撈住了她的腰。
熱水的溫度和他掌心的溫度疊在一起,燙得她腰側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顫慄。
他低下頭,鼻尖抵著她的鼻尖,呼吸交纏在水霧裡。
「天亮著怎麼了?」
蘇念卿的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陷進濕滑的皮膚里。
「陸景深,你答應我的,泡溫泉就是泡溫泉……」
「我什麼時候答應過?」
蘇念卿張了張嘴,發現他確實沒答應過。
從頭到尾,他只說了「一起」。
他的唇貼上來的時候帶著溫泉水的溫熱和礦物質的微澀,舌尖描過她的唇線,不急不緩。
水面在兩個人之間盪開,柚子皮被推到了池角。
蘇念卿的後背抵著粗糲的岩壁,他的手掌墊在她腰後,隔開了石頭的硌感。
吻了很久,久到她覺得自己快要被熱水和他的體溫一起蒸化了。
他鬆開她的時候,她的嘴唇紅腫著,眼尾泛著一層水光。
「景深……」
「嗯?」
「你說只是泡溫泉的。」
他的拇指擦過她被吻得發紅的下唇,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現在也只是在泡溫泉。」
「你管這叫泡溫泉?」
他的笑聲從胸腔里悶出來,震動隔著水傳到她身上。
「那你想叫什麼?」
蘇念卿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熱水還在冒著氣,竹籬笆外的風把幾片竹葉吹落到水面上。
他的手掌貼著她的後背,從肩胛骨一路往下滑,在腰窩的位置停住。
「念念。」
「嗯。」
「回房間。」
蘇念卿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他,水珠掛在她的睫毛尖上,眼底的霧氣比池面上的還要濃。
「你果然……」
他沒讓她把話說完,俯身把她從水裡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