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連續不斷的微信消息提示音,一串接一串地往外蹦,像有人在屏幕里放了一掛鞭炮。
她從陸景深的臂彎里抬起頭,眯著眼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酸了一下。
林可頌的頭像在消息列表最上面,後面跟著一個紅色的"99+"。
蘇念卿揉了揉眼睛,劃開了對話框。
第一條消息是一分鐘前發的:
"念卿你醒了嗎?"
第二條:
"你快看一下美院的匿名交流群。"
第三條:
"有人發了你的照片。"
蘇念卿的手指頓了一下,往上翻了翻,發現林可頌在這之前已經發了七八條語音,從凌晨一點半開始的,她全睡過去了。
她點開了第一條語音。
林可頌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躲在被子裡錄的。
"念卿,群里有人匿名發了一張照片,是你跟一個男人在一棟別墅門口,他從後面摟著你的腰,臉沒拍到,但是你的側臉拍到了大半。"
蘇念卿的困意在三秒之內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翻身坐了起來,動作太急,被子帶著一股涼風灌進來。
身旁的陸景深還沒醒,呼吸均勻,手臂從她腰後滑落到床單上,手指微微蜷著。
蘇念卿咬著唇,把消息往下劃。
林可頌發了一張截圖過來。
她點開。
照片是在夜間拍的,像素不算高,但構圖很刁鑽,角度是從斜對面的綠化帶方向拍過來的,距離至少三四十米。
畫面里是一棟歐式洋房的門廊,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廳里透出來,照亮了台階上兩個人的輪廓。
女生穿著一件淺色的連衣裙,側臉對著鏡頭方向,五官能辨認出七八成。
男人站在她身後,身形高大,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一隻手臂環在她腰間,掌心貼著她的小腹,姿勢親密到沒有任何解釋的餘地。
但男人的臉被門廊的立柱和光線角度遮住了,只露出半截下頜線和西裝領子的輪廓。
看不出是誰。
蘇念卿的手指開始發抖。
她認出了這張照片的場景。
那是上周五的晚上,她從美院回來得晚了一些,陸景深親自在門口等她,她下車的時候踩到台階上的落葉滑了一下,他從後面一把撈住了她。
她當時還笑著說"差點摔成狗"。
他沒放手,就那麼摟著她站了幾秒鐘,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她記不清了,大概是"路都不會走"之類的話。
就幾秒鐘。
有人在那幾秒鐘里按下了快門。
蘇念卿退出截圖,手指飛快地點進了美院的匿名交流群。
消息已經炸了。
她從最新的開始往上翻,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撞進她的眼睛裡。
"蘇念卿真的被包養了?"
"那個男人看著好大啊,體型至少一米八五以上吧。"
"有錢人的味道,那個別墅不便宜的。"
"側臉好帥,但是看不清正臉,有沒有人認識?"
"我就說她一個負債的怎麼突然換了新手機新畫材,果然有金主。"
"這腰摟的,老夫老妻都沒這麼自然吧。"
"姐妹們,那個男人的手看到沒,手腕上那個表,我放大了看了一下,像是百達翡麗的鸚鵡螺。"
"別搞笑了,鸚鵡螺一塊表幾十萬,包養一個美院學生至於這種級別?"
"所以說這個男人不是一般人啊。"
"三十多歲了吧?至少三十多,那個下巴線不是二十多歲的線條。"
蘇念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的溫度把玻璃面板捂出一層薄薄的霧。
她的臉是白的。
不是因為那些議論。
她從來不怕別人說她什麼,她窮過,借過錢,在便利店打過工,被繼母趕出過家門,被親生父親賣過債,這些事她都經歷過,別人的嘴巴殺不死她。
她怕的是那塊表。
百達翡麗鸚鵡螺。
群里的人已經在放大圖片分析手錶了,接下來就會有人去搜這塊表的價格區間,再然後就會有人根據別墅的外觀去比對建國西路附近的房產信息。
如果有人認出那棟洋房屬於誰,如果有人把陸景深的名字和這張照片聯繫在一起,那就不只是美院匿名群里的八卦了。
那是整個滬城商界的頭條。
景深資本創始人的隱婚對象是一個美院大三學生。
蘇念卿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攥在手心裡,指節發白。
她的第一反應清晰到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怎麼辦我被罵了"。
是"不能讓他被牽扯進來"。
林可頌的電話打了進來。
蘇念卿接起來,聲音壓得很低。
"可頌。"
"看到了。"
"你別慌,那張照片拍得不清楚,男的那邊根本看不出來是誰,你的側臉雖然能認出來,但如果你不承認,誰也沒法實錘。"
林可頌的聲音又急又快,像機關槍一樣掃過來。
"關鍵是這個照片誰發的?匿名群的匿名發送記錄查不到IP,但是這個拍照的角度,絕對是蹲點蹲出來的,不是偶遇,是跟蹤。"
蘇念卿的手指收緊了。
跟蹤。
蹲點。
有人在刻意跟拍她。
"可頌,你幫我看一下,發照片的那個匿名ID之前在群里說過話嗎?"
"我翻過了,是個新註冊的號,除了發這張照片和一句'蘇念卿的秘密男友'之外沒有任何發言記錄,一看就是專門建來搞事的。"
蘇念卿閉了一下眼。
"我知道是誰了。"
"誰?"
"宋詩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確定?"
"上次在學校門口,她的車跟了我兩條街,你忘了?"
林可頌倒吸了一口氣。
"這個女人是有病吧?她圖什麼?你又沒搶她的東西。"
蘇念卿沒說話。
她沒法解釋。
她"搶"的那樣東西,是宋詩韻做夢都想夠到的。
"可頌,群里的消息還在刷嗎?"
"在刷,越來越多了,有人開始截圖往朋友圈搬了。"
蘇念卿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她按亮手機,退出匿名群,翻到了陸景深的通話記錄,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清醒的,沒有任何睏倦的痕跡。
蘇念卿回頭看了一眼枕邊,空的。
他已經不在床上了。
"景深,有人拍了我們的照片,發到了我們學校的匿名群里。"
她的聲音很穩,但攥著手機的手在抖。
"別墅門口那張,你摟我腰的那次,你的臉沒拍到,但手錶拍到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然後他的聲音傳過來,平靜到她脊背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我知道了。"
三個字,不輕不重,像他平時在辦公室簽一份文件時隨口說的確認。
蘇念卿攥著手機,嘴唇動了動。
"景深,我怕給你惹麻煩。"
他沒有回答這句話。
安靜了兩秒。
"念念。"
"嗯?"
"你現在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
"可是群里的消息還在——"
"不許再看。"
他的語氣沒有變,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溫度,但這四個字里裹著一層她太熟悉的東西。
是那種他已經在布局了的從容。
有人要完蛋了。
"沈硯十五分鐘之後到,你什麼都不用管。"
蘇念卿的手指攥著手機殼的邊緣,喉嚨口那團澀意翻了上來。
"景深。"
"嗯。"
"對不起。"
他在電話那頭停了一拍,然後嗓音低了半度,像一隻手隔著聽筒按在了她的後腦勺上。
"蘇念卿,跟你說過多少次了。"
"我的事,不需要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