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是在林可頌的電話里才知道那張照片的。
周四下午的色彩課剛結束,她抱著畫具往教學樓外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三下,林可頌的語音條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每條都只有幾秒,但語氣急得像著了火。
「念念你快看手機!」
「美院那個匿名交流群你知道吧,就那個什麼』滬美樹洞』!」
「有人發了一張照片,你和一個男人的,背影,在什麼酒店門口!」
蘇念卿的腳步頓在了教學樓的台階上。
她點開林可頌發來的截圖,屏幕上是一張像素不算太高的照片,角度是從斜後方拍的,背景是上次她和陸景深去參加藝術展時經過的那家酒店的側門。
照片裡她低著頭,他的手搭在她後腰上,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貼在一起。
男人的側臉被酒店門廊的光照到了一小片,輪廓清晰得足以辨認。
蘇念卿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尖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她退出截圖,撥了林可頌的電話。
林可頌接得飛快。
「念念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個群里現在都炸了,有人在問照片裡的男人是誰,還有人說認出來了,說好像是什麼公司的老總,具體名字沒人說,但你知道滬城這個圈子多小,遲早有人能扒出來的。」
蘇念卿靠在教學樓外面的廊柱上,秋天下午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了眼睛上,她沒伸手去撥。
「群里多少人?」
「三千多,全是美院的學生和校友,管理員是匿名的,誰發的照片也查不到。」
蘇念卿閉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
「你別急啊,我先幫你看看有沒有辦法找管理員刪帖,你那邊——」
「可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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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先別動,我打個電話。」
她掛了林可頌的電話,手指在通訊錄里劃了兩下,撥出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
陸景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辦公室里特有的那種低沉和清冽,像隔了一層落地玻璃窗的日光。
「下課了?」
蘇念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預想的要平穩。
「景深,有人拍到我們了。」
聽筒里安靜了不到半秒。
「發給我。」
蘇念卿把截圖轉發過去,聽到他那邊傳來手指點擊屏幕的聲音。
大概過了五秒。
「在哪個群?」
「滬城美院的匿名交流群,叫滬美樹洞,三千多人。」
「什麼時候發的?」
「不知道,可頌剛通知我的,應該不超過兩個小時。」
他沒有再問細節,語氣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處理一份普通的工作郵件。
「你現在在學校?」
「嗯,教學樓門口。」
「回畫室等我,別刷手機,別回復任何人的消息。」
蘇念卿的手指攥著手機殼的邊緣,嗓音輕了一度。
「會不會很麻煩?」
「不會。」
兩個字,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解釋。
他掛了電話。
蘇念卿盯著手機屏幕上跳回通訊錄的界面,站了幾秒鐘,轉身往畫室的方向走。
景深資本的頂層辦公室里,陸景深放下手機的時候,沈硯剛好端著兩份合同推門進來。
他看了一眼陸景深的表情,合同還沒放到桌上,腳步就慢了半拍。
「陸總?」
陸景深把手機里的截圖調出來,翻轉屏幕朝向他。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
「這什麼時候的事?」
「兩小時以內,滬城美院的匿名學生群。」
沈硯的腦子轉得飛快,合同往腋下一夾。
「我去查發布者的IP和上傳源。」
「不用查IP。」
陸景深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照片的拍攝角度上點了一下。
「這個角度,是從酒店對面那條巷子的二樓拍的,那天晚上藝術展的嘉賓里,有宋家的人在場。」
沈硯的嘴角抽了一下。
「宋詩韻?」
「她不會親自動手,但僱人跟拍這種事,她做得出來。」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
「做兩件事。」
沈硯立正站好。
「第一,聯繫律所的孫律師,以侵犯隱私權的名義,向那個匿名群的平台運營方和群管理者同時發律師函,要求二十四小時內刪除照片並提供發布者信息,逾期直接走司法程序。」
「明白。」
「第二。」
陸景深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抬起眼看他。
「安排一篇軟文,內容是景深資本近期贊助滬城美術學院的青年藝術教育項目,附上基金會的正式文件,配圖用上個月簽約儀式的存檔照片。」
沈硯眨了一下眼。
「贊助?我們確實有那個藝術基金,但簽約儀式的照片——」
「上個月藝術展的官方合影里,有一張我和美院幾位教授的合照,蘇念卿站在最後一排。」
沈硯的腦子裡啪地亮了一盞燈。
「您的意思是,把太太出現在您身邊的場景,包裝成受資助學生與投資人的正常工作接觸?」
陸景深沒回答,只是拿起了桌上的鋼筆,在一份文件的簽字欄上落了筆。
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硯已經在心裡把整個公關鏈條串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抬了一下。
「硬的堵嘴,軟的洗白,雙管齊下,二十四小時之內這件事就是一陣煙。」
陸景深簽完名,把文件推到一邊。
「一個半小時。」
沈硯愣了一拍。
「律師函一個小時內發出,軟文半小時內定稿推送,找三家以上財經類自媒體同步轉發。」
沈硯的後背挺得更直了。
「我現在就去辦。」
他轉身走到門口,又被叫住了。
「沈硯。」
「在。」
「查一下那個跟拍的人,拍了多少張,底片在誰手裡,全部收回來。」
沈硯點了一下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窗外滬城的天際線在傍晚的餘暉里鍍了一層銅色。
照片裡她低著頭,身形瘦小,被他半攬著走在酒店側門的廊道下。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退出了相冊。
一個半小時後,沈硯的效率一如既往地精準。
律師函通過平台的官方渠道送達了群管理者,措辭嚴厲但滴水不漏,援引了《民法典》人格權編的三個條款,附帶景深資本法務部的公章,光那枚公章的分量就夠讓任何一個業餘群主的手抖上三天。
照片在律師函送達後十七分鐘被刪除了。
與此同時,三家財經自媒體幾乎同時推送了一篇題為《景深資本布局藝術教育賽道,首期青年畫家資助計劃落地滬城美院》的軟文。
配圖裡有簽約儀式的官方合照,有基金會的授牌畫面,有陸景深和幾位教授握手的正式照片。
蘇念卿的名字出現在受資助學生名單的第三個位置上,不顯眼,但足夠合理。
蘇念卿是在畫室里刷到這篇推文的。
她坐在畫架前面,手裡握著一支沒有蘸顏料的畫筆,盯著手機屏幕上那篇措辭嚴謹的軟文看了很久。
林可頌的消息又彈了進來。
「念念!你看到沒有!原來你們學校和景深資本有贊助合作啊!那張照片裡的男人就是那個投資人吧?難怪你們會出現在同一個場合,我就說嘛,搞得跟什麼似的,原來是贊助關係啊,虛驚一場!」
蘇念卿的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她打了兩個字,又刪掉了。
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她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畫筆擱回筆筒里,人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畫室天窗外面漸暗的天色。
他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把所有的痕跡擦得乾乾淨淨。
律師函是刀,軟文是紗布,一刀切下去,再用紗布把傷口裹得看不出血跡。
所有人都會相信那個合理的解釋,所有人都會覺得這只是一場誤會。
蘇念卿的手指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上的力道收了又松。
她想說出來。
她想讓所有人知道。
但她張不開那個口。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陸景深的消息。
只有四個字。
「處理好了。」
蘇念卿盯著那四個字,眼眶熱了一圈,喉嚨里堵著一團說不清的東西,酸的,澀的,帶著一種讓她胸口發悶的溫度。
她回了一條消息。
「謝謝你。」
那邊隔了幾秒才回。
「跟我說謝謝?」
蘇念卿吸了一下鼻子,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半天,最後發了一句。
「景深,我有話想跟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