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我有話想跟你說。」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蘇念卿盯著屏幕等了十幾秒，對面沒有立刻回復。
她把手機扣在畫室的桌面上，仰頭看著天窗外面最後一點暮色沉下去，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
他替她擋了所有的風。
律師函，軟文，公關稿，從頭到尾她什麼都沒做，連手指都沒動一下，所有的痕跡就被他擦得乾乾淨淨。
外面的人會相信那個「贊助關係「的說辭，匿名群里的照片已經刪了，輿論的火苗被掐滅在冒煙的階段。
可她不想被擋在後面了。
蘇念卿從畫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張媽在一樓的餐廳里擺好了晚飯，看到她下樓，笑著說陸先生二十分鐘前打過電話回來，說今晚會早點到家。
蘇念卿「嗯「了一聲，端起湯碗喝了兩口，心思全不在飯菜上。
她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起身上了樓。
臥室的衣帽間在主臥的右手邊，推拉門是磨砂玻璃的，裡面的燈是感應式的，人一進去就自動亮了。
左邊一整面牆是陸景深的，深色的西裝外套按色系排列，襯衫疊得整整齊齊，領帶掛在專門的旋轉架上，每一條都熨得沒有褶皺。
右邊是她的。
搬進來之後他讓人重新定製了這半邊的櫃體，從日常的棉質長裙到出席場合的禮服，連內衣的收納抽屜都是按顏色分好格子的。
蘇念卿站在自己那一側，拉開了最下面一層抽屜。
那套吊帶襪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的角落裡，黑色的蕾絲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上面壓著那雙同色的過膝絲襪。
她把它拿出來，指腹摩挲過蕾絲的紋路，手指有一點涼。
上一次穿這個，是她搬進來的第一周，張媽把它和其他衣物一起放進了衣櫃，她洗完澡隨手拿的，穿上之後才發現不對勁，整個人差點從浴室跑出去。
那次是意外。
這次不是。
蘇念卿把吊帶襪擱在衣帽間的檯面上，轉身去浴室洗了澡。
她洗得比平時久。
熱水從花灑里澆下來，蒸汽把整面鏡子蒙了一層白霧，她站在水流底下，手指絞著濕漉漉的頭髮尾巴，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她在想一件很簡單的事。
外面那些人說什麼都不重要，照片也好，匿名群也好，跟拍也好，那些東西他一個人就能處理乾淨。
可她不想讓他一個人扛。
她想讓他知道，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說，怎麼猜，怎麼拍，她選的是他。
蘇念卿關掉花灑，拿毛巾擦乾了身上的水，頭髮用干發帽包著，光腳踩在浴室的防滑墊上。
她走回衣帽間，拿起檯面上那套吊帶襪，手指在蕾絲的搭扣上停了兩秒。
深呼吸。
然後一件一件穿上了。
吊帶從腰際延伸下來，蕾絲的邊緣貼著大腿根部的皮膚，過膝襪裹住了小腿，襪口的彈力蕾絲在膝蓋上方三寸的地方勒出一道淺淺的痕。
她站在衣帽間的全身鏡前面，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是紅的，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朵尖，連脖子側面都泛著粉。
但眼睛是亮的。
蘇念卿從衣架上拽了一件他的白色襯衫披在身上，扣子只系了中間兩顆，襯衫的下擺堪堪蓋住大腿中段，露出底下黑色吊帶襪的邊緣。
她把干發帽取了，濕頭髮散下來搭在肩膀上，襯衫領口被微微打濕了一小塊。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陌生得很。
蘇念卿對著鏡子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手指攥了攥襯衫的下擺，轉身走出了衣帽間。
臥室的燈她只開了床頭那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昏暗的琥珀色調。
她坐在床邊，膝蓋併攏，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床墊上，腳尖剛好夠到地板。
黑色的過膝襪在暖光下泛著一層啞光的質感，吊帶的線條從襯衫下擺的縫隙里若隱若現。
然後她等。
樓下傳來大門開合的聲音，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上了樓梯，穿過走廊。
蘇念卿的心跳已經快到能聽見自己耳朵里的血流聲了，手指把床單攥出了褶皺。
腳步聲停在了臥室門口。
門把手轉動了。
門被推開。
走廊的光從他身後透進來，勾出他高大的輪廓，深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帶已經鬆了半截。
他的視線落進房間裡。
落在她身上。
一秒。
兩秒。
三秒。
整個房間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連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都消失了。
蘇念卿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手臂上搭著的西裝外套滑了半寸。
他的眼睛在暗光里顏色很深，瞳仁里那盞小夜燈的倒影像一粒被壓到水底的火星。
然後他退了半步。
伸手。
反手把門鎖扣上了。
金屬搭扣咬合的「咔噠「聲在安靜的臥室里響得格外清晰。
蘇念卿的脊背繃緊了，手指在床單上攥得更用力。
他沒有開燈。
西裝外套被隨手搭在了門邊的衣架上，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響，他朝她走過來，步子不快，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像是在刻意控制什麼。
走到床邊，他停了下來。
蘇念卿仰頭看他，小夜燈的光只夠照亮她半張臉，另外半張藏在暗色里，眼睛亮得像含了一層水。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濕漉漉的頭髮移到她披著的那件襯衫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往下，經過襯衫下擺的邊緣，落在黑色蕾絲的吊帶搭扣上。
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蘇念卿。」
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像一根琴弦被擰到了快要斷裂的那個音高。
蘇念卿攥著床單的手指鬆了一下，又收緊。
「你說過照片的事處理好了。」
「嗯。」
「外面的人都相信了那個贊助的說法。」
「嗯。」
「所以沒有人知道我是你的誰。」
他沒有「嗯「了，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看她，鬆了半截的領帶垂在胸前，呼吸的起伏比平時重了兩分。
蘇念卿鬆開了床單，兩隻手撐在身後的床墊上，微微仰起脖子。
襯衫的領口因為這個動作敞開了一些，鎖骨和鎖骨下方的皮膚在暖光裏白得晃眼。
「但是我知道。」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抖，像是把所有的緊張都壓在了舌根下面，只放出來最輕的那一層。
「我是你太太。」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節彎曲了一下。
蘇念卿吸了一口氣，把視線從他的下巴移到他的眼睛上，對上了那雙在暗色里沉得看不到底的瞳仁。
「不管外面怎麼說，照片怎麼拍，群里怎麼傳，我選你，陸景深。」
「這個不是別人逼我穿的，不是意外，是我自己選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吊帶襪，耳根燒得能煎雞蛋，但下一秒她又把頭抬起來了。
他的手抬了起來，指腹貼上了她的下頜線。
蘇念卿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躲。
他的拇指沿著她的下頜慢慢滑到她的下巴尖，微微用力，讓她的臉抬得更高了一點。
暖光把她的整張臉照得清清楚楚，紅透的臉頰，濕潤的眼尾，還有那雙亮得幾乎在發光的杏眼。
他俯下身，嘴唇貼著她的額頭，氣息燙得像剛從爐膛里溢出來的餘溫。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
蘇念卿的手指攥住了他松垮的領帶尾端，輕輕往下拽了一寸。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