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蘇念卿的聲音落下去之後,臥室里剩下的聲響就只有呼吸了。
那一夜的細節她記不全,只記得他的手指扣著她的腰側,力道控制得很好,像捏著一件易碎的瓷器,捨不得用力又放不開手。
第二天早上她醒過來的時候,陸景深已經走了。
床頭柜上照例壓著一張便簽,字跡利落。
「今天有重要的商務會面,晚上可能回來得晚。張媽煲了花膠湯,記得喝。」
蘇念卿看了兩遍,把便簽折起來,夾進了床頭那本越來越厚的書里。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說「重要的商務會面「。
陸景深很少用「重要「這個詞形容自己的工作,因為在他的世界裡,所有的會面都重要,所有的談判都在掌控之中,不需要額外標註。
他特意寫了這兩個字。
說明今天這件事,有點不一樣。
同一時刻,建國西路往東十七公里的宋家別墅里,宋詩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的咖啡杯已經涼透了。
她面前的茶几上攤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那篇景深資本贊助滬城美院的軟文推送,閱讀量已經破了十萬。
評論區里一片太平。
「景深資本真是有社會責任感。」
「滬城美院的學生好幸運。」
「陸總親自參加簽約儀式,這規格夠高的。」
沒有一條評論提到那張匿名群里的照片。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宋詩韻的指甲在咖啡杯的杯壁上劃了一道,發出一聲細微的刺響。
她雇的跟拍花了整整兩周,蹲了四個晚上,才拍到那一張夠分量的照片,結果不到兩個小時就被壓得乾乾淨淨。
律師函、軟文、財經自媒體同步轉發,三條線同時出手,手法乾淨到連一絲水花都沒濺起來。
她低估了陸景深。
不對,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手段,只是不願意承認。
樓梯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宋詩韻抬起頭,看到她父親宋老爺子從二樓走下來,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開衫,手裡夾著一副老花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宋國維今年六十二歲,宋氏集團的創始人,在滬城地產圈打了三十年的仗,做到了行業前五。
但前五和前一之間,隔著的那個名字叫景深資本。
「爸。」
宋詩韻站起來,走過去扶了一下他的手肘。
宋國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又沒睡好?」
「沒有,我挺好的。」
宋國維坐進沙發里,拿起茶几上已經泡好的一壺鐵觀音倒了一杯,掀開杯蓋聞了聞,沒急著喝。
「說吧,一大早把我從樓上叫下來,什麼事。」
宋詩韻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
「爸,你看這個。」
宋國維戴上老花眼鏡,低頭看了幾秒鐘屏幕上的軟文。
「景深資本贊助美院,怎麼了?他做慈善做教育不是一年兩年了。」
「這篇軟文是兩天前才推出來的,時間點很巧,正好是有人在美院的匿名群里發了一張陸景深和一個女學生的親密照片之後。」
宋國維的目光從屏幕上抬起來,透過老花眼鏡的鏡片看著她。
「什麼照片?」
宋詩韻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調出了她存的那張截圖。
宋國維看了幾秒,放下了茶杯。
「這個女生是誰?」
「蘇念卿,滬城美院大三學生,美術系的。」
宋詩韻的聲音壓著一層平靜。
「她跟陸景深的關係絕對不只是贊助方和受助學生那麼簡單,爸你看這個摟腰的姿勢,這個距離,不是工作關係能有的。」
宋國維靠回沙發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沒說話。
宋詩韻等了幾秒,接著往下說。
「爸,景深資本下個季度有一個文旅綜合體的項目在推進,選址在浦東臨港那一塊,您上個月不是還讓人去接觸過嗎?」
宋國維端起了茶杯。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宋氏在浦東的地塊儲備是我們最大的籌碼,景深資本如果要做那個文旅項目,繞不開我們的地,這是他主動需要我們的合作。」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半度。
「爸,您去見他一面。」
宋國維喝了一口茶,沒有表態。
「就談文旅項目的合作,談著談著提一句,說宋家一直希望兩家能更近一步,不只是商業上的。」
茶杯擱回了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詩韻。」
「嗯。」
「你讓你爸拿公司的項目去給你談婚事?」
宋詩韻的脊背挺直了一點。
「爸,這不只是我個人的事,宋氏和景深資本如果能聯姻,對我們整個集團的發展——」
「我知道。」
宋國維抬起手打斷了她,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我會去。」
宋詩韻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醜話說前面。」
宋國維把老花眼鏡取下來,擱在茶几上。
「如果人家不接這個話茬,我不會往下遞第二次,你別怪你爸不努力。」
「好。」
當天下午兩點,景深資本頂層的會議室里,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黑色的長條會議桌上鋪了一層冷白色的光。
沈硯在門口迎了宋國維進來,客氣但不熱絡,倒了一杯龍井擱在他的席位上。
宋國維帶了一個助理,西裝革履,但坐下來之後就沒再說話,全程充當背景板。
陸景深比他晚到了三分鐘。
推門進來的時候金絲眼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深色的西裝剪裁貼合,袖扣上那枚刻著「L「的鉑金扣子在光線里閃了一下。
「宋總,久等了。」
「景深,客氣。」
宋國維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手,笑容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的那種矜持的親切。
兩個人隔著會議桌的短邊坐下來,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商務會談的標準間距。
沈硯在旁邊落座,打開筆記本電腦,手指搭在鍵盤上待命。
前二十分鐘談的是正事。
浦東臨港的文旅綜合體項目,宋氏手裡的三塊地,景深資本的資金注入方案,雙方的持股比例,前期開發的時間節點。
宋國維談得很認真,數據信手拈來,看得出做了功課。
陸景深聽得也很認真,偶爾翻一下文件夾里的資料,問幾個關鍵的數字,語氣平和。
兩個人的對話像兩把精密的手術刀,一刀一刀剖著這個項目的骨架。
談到第二十三分鐘的時候,宋國維放下了手裡的資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景深,項目的事今天聊得差不多了,細節讓底下人去對。」
陸景深合上文件夾,點了一下頭。
「宋總說的是。」
宋國維笑了笑,把茶杯擱下來,語氣轉得很自然。
「景深啊,你今年三十八了吧?」
沈硯敲鍵盤的手指頓了一拍。
陸景深的表情沒有變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宋國維臉上。
「是。」
「我記得你爺爺上次跟我喝茶的時候提過,說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個人問題一直沒著落。」
宋國維說著擺了擺手,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家長里短。
「我們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後方穩了前方才能打仗,家庭和事業從來不矛盾,你說是不是?」
陸景深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搭在文件夾的封面上,沒有動。
「宋總有什麼建議?」
宋國維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生意人特有的圓滑。
「建議談不上,就是詩韻這孩子,從小跟你在一個圈子裡長大,知根知底的,條件你也了解,無論學歷還是家世,配你綁綁有餘。」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如果你和詩韻能正式交往,宋氏在浦東的那三塊地,可以按成本價入股,我再額外讓出三個百分點的持股比例給景深資本。」
會議室里的空氣安靜了下來。
沈硯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景深看著宋國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金絲眼鏡的鏡片在落地窗的光線里反了一層淡白色的光。
他沒有急著說話。
安靜持續了大約五秒。
然後他把文件夾推到一邊,右手的食指在會議桌的桌面上點了一下,聲音不重不輕,每個字的間距均勻得像在念合同條款。
「宋總,景深資本從不做附加條件的買賣。」
宋國維的笑容收了一點。
陸景深的目光隔著鏡片落在他臉上,平靜的,客氣的,但那層客氣底下壓著的溫度讓整間會議室的空調像是被人調低了五度。
「尤其是用我的私事當籌碼。」
他停了一拍。
「這不體面。」
宋國維的手指扣在茶杯的杯壁上,指節的彎曲角度變了一下。
他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沈硯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筆記本屏幕,一個字也沒敢敲。
會議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發出的極細微的嘶聲。
宋國維放下茶杯,站起來。
「景深,今天就到這兒吧。」
他的聲音里已經聽不到剛才那種和氣的溫度了,鐵青的臉色被窗外的白光照得格外分明。
陸景深也站了起來,伸出手。
「宋總慢走,項目的事讓沈硯跟貴司對接。」
宋國維看了那隻手一眼,握了一下,力道很短,鬆手也很快。
他帶著助理走出了會議室的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響一步比一步沉。
門關上了。
沈硯把筆記本電腦合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陸總,宋家那三塊地——」
「臨港的地塊還有四個備選方案,明天讓投資部把資料送上來。」
陸景深拿起文件夾,語氣跟剛才拒絕宋國維時用的是同一個溫度,甚至同一個節奏。
好像剛才那場讓全會議室溫度降到冰點的對話,只是他今天行程表上一個普通的待辦事項。
沈硯張了張嘴,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陸景深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沈硯。」
「在。」
「查一下宋詩韻最近的行程,特別是她身邊有沒有新雇的人。」
沈硯的脊背立得更直了。
「您懷疑匿名群那件事——」
「不是懷疑。」
陸景深推開門,走廊的光從門縫裡照進來,在他側臉上切出一道利落的明暗分界。
「她最近會有動作,但不會只有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