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近會有動作，但不會只有這一次。」
陸景深說這句話的時候，沈硯的手指搭在筆記本電腦的邊緣，指腹的溫度把金屬殼體捂出了一小片霧。
他記住了這句話。
事實上，比宋詩韻更早動起來的，是另一個人。
同一天的下午四點，滬城東北角的一間私人茶館裡，二樓的包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留了一盞檀木底座的檯燈。
陳芳華坐在窗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隻青花蓋碗，指甲上的豆沙色美甲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膩的光澤。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香雲紗旗袍，盤扣一直扣到領口，頭髮攏得一絲不苟，耳垂上墜著一對老坑翡翠的耳釘，從頭到腳都是陸家旁支大太太該有的體面。
但她的臉色不怎麼體面。
茶几上攤著三張照片，不是從匿名群里截的那種模糊圖，是找了專人拍的，高清的，連蘇念卿臉上的痣都能數清楚。
旁邊壓著一份薄薄的列印件，A4紙，兩頁半，抬頭寫著「蘇念卿個人及家庭背景調查報告「。
陳芳華把蓋碗擱下來，手指點了點那份報告的第一行。
「蘇建國，無業，嗜賭，欠高利貸八十萬。」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個角度裡帶著一種看到獵物露出破綻時特有的滿足。
「繼母李秀蘭，家庭婦女，無正式工作。同父異母的妹妹蘇念薇，十九歲，高中學歷，目前待業。」
她把報告翻到第二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母親林秀芝，已故，生前無固定收入，留下八十萬醫療債務。」
陳芳華端起茶，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慢慢抿了一口。
「這就是陸景深藏起來的人。」
她對面坐著的那個人沒有說話。
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穿著一件看起來價格不便宜但仔細看做工粗糙的仿大牌連衣裙，頭髮燙了大卷披在肩膀上，妝容精緻得有些過頭，粉底蓋住了臉頰兩側的暗沉，但眼底的黑眼圈藏不住。
蘇念薇的手指絞著自己裙子的裙邊，目光一直黏在那三張照片上，黏在照片裡那個被男人摟著腰的女人身上。
她的姐姐。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跟蘇念卿不一樣。
同一個爸，不同的媽，在蘇建國的那個家裡，她是正經的女兒，蘇念卿是上一段婚姻留下來的拖油瓶。
按理說她應該過得比姐姐好。
但現在那個拖油瓶穿著看起來質地很好的裙子，被一個一米八九的男人摟在懷裡，站在她做夢都買不起的別墅門口。
而她坐在這張椅子上，裙子的標籤還沒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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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姐？」
陳芳華的聲音把她從照片上拽了回來。
蘇念薇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笑，露出了八顆牙齒的那種標準微笑。
「陳阿姨，您叫我念薇就好。」
陳芳華看了她兩秒，把茶碗放下了。
「念薇，你知道你姐姐現在住在哪兒嗎？」
蘇念薇搖了搖頭。
「我半年沒見過她了，她搬出去之後換了手機號，我爸打過好幾次都是空號。」
「建國西路，一棟價值八千萬的老洋房。」
蘇念薇的手指停了。
「那棟房子的主人叫陸景深，景深資本的創始人，滬城商界排行第一的人。」
陳芳華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送，像在餵一條餓了很久的魚。
「你姐姐跟他領了證，是合法夫妻。」
蘇念薇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過了三四秒才擠出一句。
「領證了？」
「民政局的記錄我查過了，三個月前登記的。」
陳芳華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劃了一下。
「但陸家沒有任何公開的消息，陸振邦那邊也沒有正式的認可，這段婚姻見不得光。」
蘇念薇的眼珠轉了一圈，嘴角的弧度變了。
「陳阿姨，您找我來，是想讓我做什麼？」
陳芳華打量了她幾秒鐘，那個目光像在估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我找你來，是想幫你。」
「幫我？」
「你姐姐一個美院的窮學生，憑什麼嫁進陸家？論學歷，她大三沒畢業；論家世，你們蘇家的底子你比我清楚；論教養，你看她在老宅的表現，連一套完整的餐桌禮儀都撐不起來。」
陳芳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平穩的尖刻，像一把裹了絲綢的刀子。
「這樣的人做陸家的主母，整個滬城的上流圈子都會笑話。」
蘇念薇沒接話，但她的手指攥裙邊的力道收緊了，指節的骨頭鼓了起來。
「你比她小兩歲，年輕，好看，又是蘇家正經的女兒。」
陳芳華把茶碗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像遞一個邀請。
「如果你姐姐的婚姻出了問題，陸景深身邊的位置空出來了，你覺得誰最有可能填上去？」
蘇念薇盯著那隻青花蓋碗，瞳仁里映著檀木檯燈的暖光，但那個光照出來的東西一點也不暖。
她伸手，接過了茶。
「陳阿姨想怎麼做？」
陳芳華靠回了椅背上，旗袍的盤扣在燈光里反著一點金屬的冷光。
「你姐姐的軟肋不在陸景深身上，在她自己身上，她最怕的是什麼？」
蘇念薇低頭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掛著一層薄薄的笑意。
「她最怕丟人。」
「對，她骨子裡自卑，出身是她一輩子都填不平的坑。」
陳芳華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只要讓陸家那些人知道她的家庭是什麼貨色，讓整個圈子知道陸景深娶了一個賭鬼的女兒，這段婚姻就算他護得住，她自己也待不下去。」
蘇念薇把茶碗擱回茶几上，聲音輕了半度。
「那我需要做什麼？」
「先不急，你先跟她重新聯繫上，態度放軟，姐妹之間修復關係，讓她放下防備。」
陳芳華的目光落在蘇念薇的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獵犬的精明。
「後面的事，我會一步一步告訴你。」
蘇念薇的手指繞著茶碗的杯沿轉了一圈，指甲在瓷面上劃出一聲極輕的響。
「陳阿姨，我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事情成了，陸景深身邊的位置，您能幫我拿到嗎？」
陳芳華的嘴角動了動，笑意很淡，但那個笑里有一種篤定。
「陸家的事，我說了不算，但我可以讓你站到陸景深面前的機會，至於他選不選你，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蘇念薇低下頭，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層陰影。
「好。」
同一時刻，景深資本五十三樓的總裁辦公室里，沈硯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台平板電腦，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兩分凝重。
陸景深正站在落地窗前看文件，餘暉從他肩膀的線條上滑過去，在地毯上拉出一道修長的暗影。
「陸總。」
「說。」
沈硯把平板遞過去，屏幕上是一張監控截圖，畫面里是那間私人茶館的門口，一個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和一個穿連衣裙的年輕女孩先後走進了大門。
「陳芳華，今天下午三點四十進的茶館，四點零五分有人跟她碰了面。」
陸景深接過平板，目光掃過那個年輕女孩的臉，手指在屏幕邊緣停了一拍。
「跟她碰面的人是誰？」
沈硯的嗓音壓低了。
「蘇念薇，蘇念卿同父異母的妹妹。」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
陸景深的拇指在平板的金屬邊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屏幕上那張年輕女孩的臉被放大了一倍。
和蘇念卿有三四分相似的眉眼，但表情里多了一種蘇念卿身上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他把平板還給沈硯。
「茶館包間有沒有錄音？」
「沒有，但出入記錄和時間線都拿到了，她們待了將近四十分鐘。」
陸景深把手裡的文件合上，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金絲眼鏡的鏡片在檯燈下反了一層冷光。
「繼續盯著，我要知道她們下一次見面的時間，地點，還有陳芳華接下來聯繫了誰。」
沈硯點了下頭，正要轉身，又被叫住了。
「陸總還有什麼吩咐？」
陸景深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食指在文件封面上點了兩下，節奏很慢。
「這件事，不要讓念念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