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從美院南門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王老師剛發下來的參賽報名表,秋天傍晚的風把紙頁的邊角吹得嘩嘩響。
她低著頭把報名表塞進帆布包里,拉好拉鏈,抬頭的一瞬間腳步頓了。
校門外的馬路牙子旁邊,站著一個穿粉色碎花裙的女孩子,燙著大卷的頭髮搭在肩膀上,手裡捧著一杯奶茶,正笑盈盈地朝她這個方向看過來。
蘇念薇。
蘇念卿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收緊了半寸。
她已經大半年沒見過這個妹妹了,上一次還是在蘇建國的出租屋裡,蘇念薇穿著睡衣窩在沙發上刷手機,頭都沒抬地叫了她一聲「姐「。
現在這個站在美院門口的蘇念薇跟記憶里的樣子不太一樣,妝化得很精緻,眉毛修過了,嘴唇上塗著一層亮亮的唇釉,整個人像被人重新包裝過一遍。
蘇念薇先開了口,快走兩步迎上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誇張的驚喜。
「姐!真的是你!我還怕認錯了呢!」
蘇念卿沒動,站在校門口的台階上,跟她隔著三步的距離。
「念薇,你怎麼在這兒?」
「我來滬城找工作的呀,投了幾份簡歷,剛從浦東那邊面試完,想著你學校就在這附近,順路過來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蘇念薇晃了晃手裡的奶茶,臉上的笑容甜得像杯口溢出來的奶蓋。
「姐,你手機號換了是不是?我打了好多次都打不通,急死我了。」
蘇念卿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嘴唇動了動。
「換了,搬家的時候一起換的。」
「搬哪兒去了呀?我爸說你不住學校宿舍了,也不回家了,我們都聯繫不上你。」
蘇念薇的眼睛裡含著一層水光,委屈的,像是被親姐姐拋棄了的小動物。
「姐,你是不是生我爸的氣?他那個人你也知道,嘴上不會說話,心裡還是惦記你的。」
蘇念卿的手指從帆布包的帶子上鬆開了,垂在身側。
「念薇,你今天就是來跟我說這個的?」
蘇念薇的眼神閃了一下,速度很快,快到如果不是蘇念卿盯著她的臉看,根本捕捉不到那一瞬間的計算。
但她捕捉到了。
「當然不只是這個。」
蘇念薇換了個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像是閒聊家常。
「姐,我聽說你最近過得不錯?」
蘇念卿沒接話。
蘇念薇低頭吸了一口奶茶,睫毛垂下來的時候遮住了眼底的表情,再抬頭已經又是那副天真爛漫的笑臉。
「之前爸欠的那些錢,聽說有人幫你還了?我媽說的,錢浩那邊突然不來催了,還以為你中彩票了呢。」
風把蘇念卿額前的碎發吹到了眼角,她沒伸手去撥,站在原地看著蘇念薇的表情,一秒一秒地看。
「姐,那個幫你還債的人,是你男朋友嗎?」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蘇念薇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問今天吃了什麼,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蘇念卿的臉上,而是從蘇念卿的帆布包移到了她手腕上那隻之前沒有過的手錶上,再移到她耳垂上那對看起來材質不便宜的小耳釘上。
那個掃視的路徑很短,但蘇念卿全部接住了。
「只是朋友幫忙。」
蘇念卿的聲音很平,沒有多餘的起伏。
「什麼朋友這麼大方啊,八十萬呢。」
蘇念薇的語尾帶了一個上揚的調子,像是感嘆,又像是追問。
蘇念卿偏了一下頭,看著她。
「念薇,你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的事了?」
蘇念薇的笑容頓了一拍,但只有一拍,下一秒就接上了。
「姐你說什麼呢,我一直關心你的呀,就是之前聯繫不上你嘛。」
她換了只手捧奶茶,空出來的那隻手自然地挽上了蘇念卿的胳膊,動作親昵得像真正的姐妹。
蘇念卿的手臂沒有抽開,但肌肉繃緊了。
「姐,你別這麼防著我嘛。」
蘇念薇把臉湊近了一點,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種撒嬌的調子。
「姐姐運氣真好,遇到這麼好的朋友,我就沒這個命,在老家待了半年,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
她的眼圈紅了一下,紅得很及時。
「要是有機會,姐你能不能介紹我認識認識?我也想在滬城找份正經工作,不想一輩子待在那個小地方了。」
蘇念卿側過臉看著她,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能看清蘇念薇臉上粉底和遮瑕膏的分界線。
她的妹妹妝畫得很用心,但底妝的色號選深了半度,跟脖子的顏色有一條不太明顯的色差。
裙子看起來是牌子貨,但腰側的拉鏈頭上有一圈毛邊,是仿品的做工。
蘇念卿把胳膊從她的手裡抽出來,動作不重,但很明確。
「念薇,我幫不了你這個忙。」
蘇念薇的手停在半空,五指微微張著,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眼底的溫度降了。
「為什麼呀?」
「那個朋友很忙,不方便認識新的人。」
「連見一面都不行嗎?姐,我又不是要做什麼,就是想認識認識,說不定人家公司有合適的崗位呢。」
蘇念卿搖了一下頭。
「不行。」
兩個字,乾脆的,沒有商量的餘地。
蘇念薇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那層甜蜜的弧度一點一點地收回去,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濕漉漉的沙灘。
但只露了一瞬間。
下一秒她又笑了,笑得比剛才還要乖巧,還要柔軟。
「好吧,那以後有機會再說,姐你別嫌我煩就行。」
她舉起奶茶杯對蘇念卿晃了晃,像在告別。
「那我先走了,下次咱們約個時間一起吃飯,好不好?」
蘇念卿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看著她轉過身,踩著一雙半舊的細跟涼鞋,沿著人行道朝地鐵站的方向走了。
粉色碎花裙的裙擺被風吹起來,露出腳踝上一條細細的銀鏈子。
蘇念卿站在校門口沒動。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節上的力道收了又松,鬆了又收。
身後美院的鐘樓敲了六下,傍晚的光從教學樓的屋頂滑下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在想一件事。
蘇念薇從小到大說話都是直來直去的,想要什麼就伸手拿,看不慣什麼就摔臉子,在蘇建國的那個家裡,她從來不需要拐彎抹角,因為繼母李秀蘭永遠站在她那邊。
那個從來不屑於討好任何人的妹妹,什麼時候學會了這種說話方式?
什麼時候學會了用紅眼圈和軟語氣來鋪路?
什麼時候學會了先問你過得好不好,再問幫你還錢的人是誰?
蘇念卿的後背貼上了校門旁邊的鐵欄杆,金屬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脊背上的皮膚里。
她掏出手機,翻到通話記錄,拇指懸在陸景深的名字上方,停了很久。
最後她又把手機塞回了口袋。
馬路對面的地鐵入口處,蘇念薇的粉色裙擺消失在了下行的扶梯里。
蘇念卿目送著那個方向,喉嚨里堵著一團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酸的,不是澀的,是一種很鈍的不安,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慢慢游過來,還沒露出水面,但水紋已經擴開了。
帆布包里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是陸景深的消息。
「幾點下課?要不要來接你?」
蘇念卿的拇指搭在屏幕上,猶豫了三秒鐘,打了五個字發過去。
「不用,我打車。」
發完之後她盯著對話框,又多打了一行字。
「景深,我妹妹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