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深,我妹妹來找我了。」
這條消息發出去之後,蘇念卿把手機握在手心裡,屏幕的光照著她的指尖,指腹上還沾著下午畫室里沒洗乾淨的一點群青色顏料。
對面的消息回得很快。
「在哪?」
「美院門口,她已經走了。」
「回家再說。」
三個字,沒有追問,沒有多餘的情緒,語氣跟他平時讓她按時吃飯的口吻沒什麼兩樣。
蘇念卿把手機收進口袋,在校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車子從美院開到建國西路用了四十分鐘,她一路上靠著后座的車窗,看著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蘇念薇臉上那層精緻的妝,還有那雙掃過她手錶和耳釘時帶著估價意味的眼睛。
她的妹妹在演一齣戲。
但她不確定這齣戲是蘇念薇自己想演的,還是有人替她寫好了劇本。
到家的時候,一樓餐廳的燈已經亮了。
張媽在廚房裡忙活,砧板上切菜的聲響一下一下地傳出來,整棟房子裡瀰漫著紅燒排骨的醬香味。
蘇念卿換了鞋往裡走,經過餐廳門口的時候看到陸景深已經坐在餐桌邊上了,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在看,左手邊擱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茶。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洗手吃飯。」
蘇念卿「嗯「了一聲,去洗手間洗了手,回來坐到他對面。
張媽把菜端上來,紅燒排骨,清炒蘆筍,一碗魚頭豆腐湯,碗碟在桌面上擺得整整齊齊。
蘇念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碗裡,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放下了筷子。
陸景深把文件合上擱到一邊,給她盛了一碗湯推過去。
「先喝湯。」
蘇念卿雙手捧住湯碗,低頭抿了一口,魚湯的鮮味在舌尖上化開,胃裡暖了一小塊,但嗓子眼裡那團堵著的東西還在。
她放下湯碗,手指在碗沿上轉了半圈,抬頭看他。
「景深,我跟你說說今天的事。」
「嗯。」
他的筷子停了一拍,放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安靜地等。
蘇念卿把事情從頭講了一遍,沒有隱瞞,也沒有添油加醋,從蘇念薇在校門口等她,到那杯拿在手裡的奶茶,到那句「幫你還債的人是你男朋友嗎「,到最後那個想認識「朋友「的請求。
她講得很平,像在陳述一份報告,語速不快不慢,中間只在說到蘇念薇眼圈泛紅的那一段時停了一下。
陸景深從頭到尾沒有打斷她,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的臉,連眨眼的頻率都比平時慢。
蘇念卿說完了,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桌面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很輕的碰響。
餐廳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和廚房裡張媽洗碗的水聲。
陸景深的手指搭在桌面上,食指在茶杯旁邊點了一下。
「她問幫你還債的人是誰。」
「嗯。」
「問完之後又說想認識。」
「嗯。」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嗓音不重,語氣像在確認一件已經推演過很多遍的事。
「她是想通過你接近某些人?」
蘇念卿的手指攥住了湯碗的邊緣,指腹上那一點群青色的顏料在白瓷碗沿上格外顯眼。
她沒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陸景深看著她垂下去的睫毛,看著她攥碗的那隻手上微微鼓起的指節,伸手把她的手從碗沿上拿下來,五指扣住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骨節分明的手指把她的整隻手包在了掌心裡。
「念念。」
蘇念卿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會處理。」
他的聲音不大,節奏很穩,每個字之間的間距恰到好處,像在做一個不需要她簽字、不需要她操心、甚至不需要她點頭的承諾。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交代你的婚姻。」
蘇念卿的喉嚨動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好半天才鬆動了一點。
「可她畢竟是我妹妹。」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的聲音輕了很多,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的心虛。
她知道蘇念薇在演戲,知道那些紅眼圈和軟語氣背後藏著計算,知道那個裙子上拉鏈頭有毛邊的妹妹來找她不是因為姐妹情深。
但她還是說了那句話。
因為血緣是一條剪不斷的線,從出生那天起就拴在身上,不管對面那個人值不值得。
陸景深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豎起了刺但其實在發抖的小刺蝟。
他看著她的眼睛。
「念念,血緣不等於恩情。」
蘇念卿的睫毛顫了一下。
「一個人跟你流著同樣的血,不代表她有資格消耗你,她的出現不帶善意,你的善良就不該對她敞開。」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居高臨下的教導,也沒有強勢的命令,像是在跟她講一個很簡單的道理,簡單到她其實一直都懂,但從來沒有人替她說出來。
「對你好的人才值得你在意。」
蘇念卿的鼻腔酸了一下,眼眶裡有一層薄薄的熱意漫上來,她使勁眨了兩下眼睛把它壓回去。
「可是我拒絕她了,她要是回去跟我爸說——」
「蘇建國說什麼不重要。」
陸景深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把她的手握得更牢。
「在我這裡,你不欠任何人的。」
蘇念卿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金絲鏡片後面那雙沉得看不到底的瞳仁,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裡慢慢鬆開了,從攥緊到舒展,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下來,最後反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處理的時候,別太過了。」
她的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但語氣里已經多了一點踏實的東西。
「她再怎麼樣,還是個十九歲的小姑娘。」
陸景深看著她,眉頭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你現在還替她求情?」
「不是求情。」
蘇念卿抽了一下鼻子,空出來的那隻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的碗裡。
「是覺得你做事太乾淨了,怕她連怎麼輸的都不知道。」
陸景深低頭看了一眼碗裡那塊排骨,嘴角的弧度動了不到一毫米。
他把排骨夾起來吃了,又把魚湯碗推到她面前。
「先吃飯,湯涼了不好喝。」
蘇念卿端起碗,低頭喝了兩口,湯麵上熱氣蒸上來,把她眼睫上那點沒來得及退去的水霧蒸散了。
她放下碗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
「景深。」
「嗯。」
「她今天看了我的手錶和耳釘,看的時候眼神不太對。」
陸景深夾菜的手停了一拍。
蘇念卿的聲音放低了半度。
「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蘇念薇,有人教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