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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蘇念薇的小心思

2026-10-17 12:46:51 作者: 金卟瑤

  「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蘇念薇,有人教過她。」

  蘇念卿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陸景深夾菜的手停了一拍,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了下去。

  而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知道,在滬城東北角的一間連鎖快捷旅館裡,被她提到的那個名字正對著鏡子卸妝。

  蘇念薇住的房間在四樓,走廊盡頭,隔壁是消防通道,每次有人推門經過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鐵皮碰撞聲。

  房間很小,一張一米二的床占了大半的面積,床頭柜上摞著兩個外賣盒,牆角的行李箱沒有完全合上,拉鏈口露出幾件皺巴巴的衣服。

  蘇念薇坐在床邊,膝蓋上擱著一面從超市買的摺疊化妝鏡,右手捏著一片卸妝棉在臉上擦,粉底和遮瑕膏混著腮紅被擦成了一片髒兮兮的肉粉色,卸妝棉翻了三面才把一層底妝卸乾淨。

  鏡子裡露出她素顏的臉。

  眉毛是前天花了八十塊錢在美甲店修的,嘴唇上的死皮沒了唇釉的遮蓋又翻了出來,臉頰兩側有幾顆暗沉的痘印,黑眼圈從眼角延伸到顴骨。

  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把鏡子翻到另一面,那一面有放大功能,毛孔和細紋被放大了兩倍,看得更清楚。

  手機響了。

  蘇念薇把鏡子扔到枕頭上,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了一口氣,劃開接聽。

  「陳阿姨。」

  「見到人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端著架子的矜持,背景音里隱約有茶具碰撞的細響。

  「見到了,在美院門口等了四十分鐘。」

  「她什麼反應?」

  蘇念薇把手機換了個手拿著,空出來的那隻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翻出了一根皮筋把頭髮扎到腦後。

  「她戒心很重,我一開口問幫她還債的人是誰,她就不接話了。」

  「意料之中。」

  陳芳華的聲音不急,像在品一壺早就泡好的茶。

  「她跟陸景深住在一起,耳濡目染的,不會那麼容易開口。」

  蘇念薇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像白天對著蘇念卿時那麼甜,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煩躁。

  「陳阿姨,她今天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怎麼個不對?」

  「她一直在看我的裙子和妝,看的時候眼神很安靜,不像以前那樣,以前我穿什麼她都不在意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她起疑了?」

  「應該沒到那個程度,但我的話她一個字都沒信。」

  蘇念薇靠到床頭的牆壁上,後腦勺抵著掉了一小塊漆的牆面,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發黃的吸頂燈。

  「我說想找工作,想認識她的朋友,她直接拒了,連猶豫都沒有。」

  陳芳華在電話那邊放下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瓷器磕在木頭上的悶響。

  「不急,第一次見面拿到結果的可能性本來就不高,重要的是你跟她重新接上了聯繫。」

  蘇念薇的手指在手機殼的邊緣摩挲了兩圈,指甲上前天塗的指甲油已經磕掉了兩塊。

  「陳阿姨,下一步怎麼做?」

  「繼續接近她,姿態放得再低一些,別主動提錢的事了,她對這個話題敏感,換一個切口。」

  「換什麼?」

  「親情。」

  陳芳華的聲音放柔了半度,那種柔里裹著一層精準的算計。

  「你下次見她,就說你跟你媽在家過得不好,你爸又賭了,家裡揭不開鍋,你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她的,別提什麼認識朋友,就哭。」

  蘇念薇愣了一拍。

  「就哭?」

  「你姐姐的軟肋就兩個,一個是自卑,一個是心軟,她對外人可以硬,對家裡人硬不起來,她今天拒絕你拒絕得那麼乾脆,說明她清醒著,但清醒的人最怕的是什麼?」

  蘇念薇沒接話。

  「是愧疚。」

  陳芳華的語氣沉了下來。

  「她走了之後你們家的日子過成什麼樣,她心裡清楚,你只要把這層愧疚挑出來,她再硬的殼都會裂。」


  蘇念薇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卡著今天出門前抹護手霜時沒搓開的白色殘渣。

  「那裂了之後呢?」

  「裂了之後你就能往裡面遞東西了,她身邊的人,她住的地方,她的日常軌跡,陸景深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走,你都給我摸清楚。」

  陳芳華停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東西,像貓盯著魚缸里的金魚。

  「最好能拿到兩個人在一起的正面照片,臉要清楚的那種。」

  蘇念薇的瞳孔縮了一下。

  「正面照片?」

  「上次匿名群里那張拍得太糊了,角度也不對,看不出是誰,陸景深兩個小時就壓下去了,我需要實錘。」

  蘇念薇的手指停了,聲音壓得很低。

  「陳阿姨,那個匿名群的事,是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跟你無關的事不要多問。」

  蘇念薇咬了一下嘴唇的內側,沒再追問。

  「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

  陳芳華的語氣又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平穩。

  「你平時在滬城的開銷,從明天開始走我這邊的帳,每個月給你一萬的活動經費,但所有的消費記錄你都要留底,發票小票一張都不許丟。」

  蘇念薇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腹在屏幕邊緣壓出了一個白印。

  一萬塊。

  她在老家的服裝店做導購,一個月到手兩千八。

  「我明白了,陳阿姨。」

  「那就好,有進展了隨時聯繫我。」

  電話掛斷了。

  蘇念薇握著手機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是一條促銷簡訊,她劃掉了。

  她重新拿起枕頭上那面摺疊化妝鏡,翻到正常的那一面。

  鏡子裡的臉跟蘇念卿有六分像,同一個父親給的眉骨和下頜線,輪廓的底子差不多,但五官擺在一起的時候差了那麼一口氣。

  蘇念卿的臉上有一種東西,很難形容,像是山泉水和礦泉水的區別,成分表看著差不多,入口的味道就是不一樣。

  蘇念薇把鏡子湊近了一點,手指摸了摸自己的顴骨,又摸了摸下巴。

  她想起白天在美院門口看到蘇念卿的時候,姐姐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帆布包背在肩上,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什麼妝都沒化,乾乾淨淨的,連那種穿衣的鬆弛感都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好看。

  而她花了兩個小時化妝,換了三套衣服,踩著磨腳的細高跟在校門口站了四十分鐘,從頭到腳武裝到牙齒。

  蘇念薇把鏡子合上,扣在床頭柜上。

  她盯著對面牆上那塊發霉的壁紙,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陳芳華要的是照片,是實錘,是拿來對付陸景深的棋子。

  但她想要的東西比陳芳華以為的多得多。

  她從行李箱裡翻出一支潤唇膏,擰開蓋子塗了一層,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自拍了一張,看了兩秒,刪了。

  又拍了一張,嘴角帶笑的那種,看了三秒,還是刪了。

  鏡頭裡的她怎麼拍都差著什麼。

  蘇念薇把手機摔到被子上,仰頭閉上了眼。

  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的光透過眼皮照進來,紅彤彤的一片。

  她在想一個畫面。

  建國西路的老洋房,八千萬,一米八九的男人,滬城排行第一的名字。

  如果站在那棟房子門口的人換成她呢?

  她跟蘇念卿流著一樣的血,同一個父親,憑什麼姐姐能站在那個位置上?

  蘇念薇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手指攥著被單的邊角。

  枕頭旁邊那面合上的化妝鏡滑了一下,磕在床頭櫃的稜角上,發出一聲細小的脆響。

  她沒有去撿。

  手機又亮了,是陳芳華發來的一條微信。

  「下周找個機會再去一次,這次別堵在校門口,太刻意了,換個地方』偶遇』。」


  蘇念薇盯著那行字看了十幾秒,打了兩個字回過去。

  「好的。」

  她把手機充上電擱到枕頭底下,拉了被子蓋到下巴。

  旅館的牆壁隔音很差,隔壁房間的電視聲透過來,是一檔相親綜藝,女嘉賓正在介紹自己的擇偶標準,聲音又甜又亮。

  蘇念薇側過身,面朝著牆壁,眼睛在黑暗裡睜著。

  她在心裡算了一筆帳。

  一萬塊的活動經費,是她月薪的三倍多,夠她在滬城活得比現在體面十倍。

  但陳芳華給她畫的那個餅,比一萬塊大得多。

  大到她咬了一口之後就再也松不開嘴。

  隔壁的綜藝聲還在響,女嘉賓說她想找一個年薪百萬的老公,現場響起一片笑聲。

  蘇念薇的嘴角在黑暗裡彎了一下。

  年薪百萬算什麼。

  她姐姐的老公一天的利息都不止這個數。

  手機在枕頭底下又震了一下,她沒有拿出來看。

  消防通道的鐵門在走廊盡頭被風推動,發出一聲「咣「的鈍響,震得整條走廊的燈管都抖了一下。

  蘇念薇閉上眼睛,黑暗裡她的手指還在被單底下攥著,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她在等。

  等陳芳華告訴她下一步該怎麼走,等一個能站到蘇念卿面前的機會,等一個連她自己都知道不可能,但又忍不住去想的結果。

  枕頭底下的手機屏幕透出一點微弱的光,照亮了被單底下她攥緊的那隻手。

  指甲縫裡卡著的護手霜殘渣,在那點光裏白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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