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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兩雙鞋的溫度

2026-10-17 12:46:54 作者: 金卟瑤

  蘇念薇把手機充上電擱到枕頭底下,拉了被子蓋到下巴。

  而在建國西路那棟老洋房的三樓畫室里,蘇念卿已經連續工作了第七天。

  畫室的窗簾只拉開了一半,清晨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的木紋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蘇念卿站在畫布前面,右手握著一支四號的豬鬃筆,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間夾著一塊沾滿顏料的抹布,眼睛眯著,盯著畫布右下角那一片還沒幹透的赭石色。

  她已經在這個姿勢里站了四十分鐘,脖子後面的肌肉僵成了一條硬線,後腰酸得像被人用拳頭頂了一下午。

  但她沒動。

  畫布上的畫面是這樣的。

  清晨的光,從一扇老洋房的木框窗戶里照進來,穿過半透明的白色窗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斑,光斑的邊緣被窗紗的褶皺切成了柔軟的弧線。

  玄關的位置擺著兩雙鞋。

  一雙男人的皮鞋,深棕色的,鞋面擦得很乾淨,鞋帶系得規規矩矩,鞋尖朝著門口的方向,擺放的角度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旁邊挨著一雙女人的棉拖鞋,奶白色的,毛絨絨的,鞋口塌下去一點,像是被人隨腳踢到了那個位置,跟男人的皮鞋之間隔了不到兩厘米的距離。

  沒有人物。

  整幅畫裡沒有一個人,沒有手,沒有臉,沒有任何一個人體的局部。

  但那兩雙鞋挨在一起的樣子,那個間距,那個隨意和規矩並存的擺放方式,讓整幅畫充滿了一種溫度。

  是有人住在這裡的溫度。

  是有人每天早上出門之前會把皮鞋擺好,有人每天晚上回來會把拖鞋隨腳一踢的溫度。

  是兩個人在同一個屋檐下過日子的溫度。

  蘇念卿把最後一筆赭石色落在木地板的紋路里,收筆的時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她深呼了一口氣,退後兩步,把豬鬃筆擱回調色盤旁邊。

  她站在離畫布兩米遠的地方,歪著頭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種完成了什麼重要事情之後才會有的鬆弛。

  帆布包里的手機震了。

  蘇念卿擦了擦手上的顏料,翻開一看,是王老師的消息。

  「作品完成了嗎?下午兩點到學院辦公室,我看看。」

  

  蘇念卿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塞回口袋,開始收拾畫室。

  下午一點四十,蘇念卿把那幅畫用專用的畫框保護套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坐計程車到了美院。

  王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盡頭,門半開著,裡面飄出來一股子鐵觀音的茶香。

  蘇念卿側著身子擠進門,把畫框靠在辦公桌旁邊的牆上,彎腰把保護套一層一層地揭開。

  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隻紫砂壺,嘴裡叼著壺嘴正在喝茶,看到她進來「嗯「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放那兒,我看看。」

  蘇念卿把最後一層保護布揭掉,雙手把畫框扶穩,讓畫面正對著王老師的方向。

  王老師放下紫砂壺,站起來,走到畫前面。

  他沒有說話,兩隻手背在身後,頭微微偏著,從畫的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回左邊。

  辦公室里只剩下走廊上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和窗外法國梧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蘇念卿的手指在褲縫上攥緊了又鬆開,眼睛一直盯著王老師的側臉,試圖從他的表情里讀出點什麼。

  十秒。

  整整十秒,王老師一句話都沒說。

  蘇念卿的心跳開始加速,指甲掐進了掌心。

  王老師轉過頭看她。

  「這是誰家的玄關?」

  蘇念卿的喉嚨動了一下。

  「是,是我自己畫的,參考了一些生活里的場景。」

  王老師把目光移回畫面上,手指在那雙棉拖鞋的位置虛虛地點了一下,沒有碰到畫布。

  「這隻拖鞋的歪斜角度,不是擺拍出來的,是真實的生活痕跡。」

  蘇念卿沒接話,耳尖開始發燙。


  王老師又看了五秒鐘,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茶。

  他放下壺,看著蘇念卿的眼睛。

  「這是你目前最好的作品。」

  蘇念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掌心鬆開。

  「王老師,您覺得這幅畫參加全國新人獎,夠格嗎?」

  「夠不夠格評委說了算,但我跟你說一句實話。」

  王老師靠回椅背上,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你之前的畫技術沒問題,色彩感知力也是你們這一屆最好的,但總差一口氣,差什麼呢?差生活。」

  他的手指朝那幅畫的方向指了指。

  「這幅畫裡有了。」

  蘇念卿的鼻腔酸了一下,使勁抿住了嘴唇才沒讓那股酸意漫到眼眶裡。

  「兩雙鞋,沒有人物,沒有故事,但所有人看到這幅畫都能知道,有兩個人在這裡生活,這個空間是被愛填滿的。」

  王老師打開抽屜翻出一份表格推過去。

  「參賽表填好,作品尺寸信息、創作說明都寫上,下周一之前交到我這裡,我幫你走流程。」

  蘇念卿雙手接過表格,手指微微發顫。

  「謝謝王老師。」

  「別謝我,謝你自己,還有那個讓你畫出這種畫的人。」

  王老師端起紫砂壺又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調侃。

  「雖然你不肯告訴我那個玄關是誰家的。」

  蘇念卿的耳尖已經紅透了,捧著表格幾乎是逃出了辦公室。

  傍晚把畫帶回建國西路的時候,蘇念卿先去一樓餐廳找張媽要了一杯溫水灌了兩口,才抱著畫上了三樓。

  畫室的門推開,她把畫框靠在最裡面那面採光最好的牆上,蹲下來調整了一下角度,站起來退後看了看,又蹲下去調了一次。

  她沒有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陸景深換了家居的衣服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畫室的門開著,他經過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目光落在那幅畫上。

  他沒有進去。

  站在門框外面,金絲眼鏡後的視線一寸一寸地掃過畫布,從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到木地板上的光斑,到玄關的位置。

  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雙深棕色的皮鞋,鞋帶系得規規矩矩,鞋尖朝著門口。

  旁邊那雙奶白色的毛絨棉拖鞋,鞋口微微塌著,像是被人隨腳一踢。

  他認出來了。

  那是他每天早上出門前會擺好的皮鞋,是她每天晚上回來會隨腳踢到玄關的棉拖鞋,是他們家一樓入口處每天都有的畫面。

  蘇念卿蹲在畫前面還在調角度,感覺到背後有視線的時候回過頭,看到他站在門口。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陸景深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進畫室,步子不快,皮質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什麼聲響,走到她身後停下來。

  蘇念卿站起來,仰頭看他。

  「這是我參加全國新人獎的作品,今天拿給王老師看過了,他說……」

  她的話沒說完,肩膀上落下了一隻手。

  陸景深的手掌搭在她的右肩上,力道不重,手指的溫度透過她的棉質家居服滲進來,暖的,穩的。

  他沒有說話。

  蘇念卿偏過頭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又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

  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睛看著畫布上那兩雙鞋,瞳仁里有一層很薄的光,不是濕潤,是一種溫度被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之後,只漏出來的一點點。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你認出來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肩頭上輕輕按了一下。

  「嗯。」

  蘇念卿的眼眶一熱,使勁眨了兩下眼。

  「王老師說這是我目前最好的作品。」

  「他說得對。」

  陸景深的手掌沒有從她肩上移開,甚至收緊了一點點,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半步。


  蘇念卿的後背靠上了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幅畫。

  畫室里很安靜,窗外的天色從橘紅慢慢變成了深藍,最後一點餘暉從窗框的邊緣滑下去,畫布上那兩雙鞋被漸暗的光線染上了一層柔軟的暮色。

  蘇念卿的手指摸到了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覆上去,五指扣進了他指縫裡。

  「景深。」

  「嗯。」

  「我畫的是家。」

  他的手指在她指間收緊了一度。

  沉默了幾秒,他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傳下來,很低,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的沙啞。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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