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畫的是家。」
這句話在畫室里飄了很久才散，像顏料滲進畫布纖維那樣，一點一點地沁到陸景深的骨頭縫裡。
那天晚上他們在畫室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深藍變成了墨黑，久到張媽在樓下喊了兩遍吃飯。
三天後。
滬城半島酒店的宴會廳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把每一寸大理石地面都照得能映出人影。
這是滬城商會每年秋季的例行晚宴，出席的人從金融到地產再到製造業，每一張桌上坐的都是能讓滬城GDP跳一跳的名字。
陸景深本來不想來。
他的原話是「沒意義「，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正在家裡陪蘇念卿看她改參賽作品的創作說明，金絲眼鏡滑到鼻樑中段都沒去推。
但沈硯下午打了三個電話過來，第三個電話里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點罕見的懇求。
「陸總，商會的齊會長點了您的名，您要是不去，後面那個跨區的產業基金審批就得再拖一個季度。」
陸景深推了推眼鏡，目光從蘇念卿的創作說明上移開。
「幾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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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半，九點之前您可以離場。」
「一個半小時。」
「夠了夠了，露個面，跟齊會長碰一杯就行。」
陸景深到場的時候是七點三十五分，深灰色的手工定製西裝，領帶是暗紋的藏青色，袖口的「L「字母袖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沈硯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拿著一部手機和一台薄得像雜誌的平板電腦，西裝口袋裡鼓了一小塊，是備用的充電寶。
兩個人從側門進去，陸景深跟齊會長握了手，寒暄了不到三分鐘，端著一杯幾乎沒碰過的紅酒退到了宴會廳靠窗的位置。
沈硯把平板電腦遞過去，屏幕上是明天要簽的一份併購協議的終稿。
「陸總，第七條的對賭條款他們改了一版，您看一下。」
陸景深接過去，目光落在屏幕上，拇指往下劃了兩頁。
然後他的手指停了。
視線沒有抬起來，但他的聲音從平板電腦後面傳出來，音量壓得很低。
「十點鐘方向。」
沈硯的眼珠往左前方轉了一圈，動作很快，快到旁邊端酒杯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他看到了。
宴會廳入口的方向，一個穿香檳色晚禮服的女人正從簽到台旁邊走進來，長發盤成了一個精緻的法式低髻，鎖骨上方有一條鑽石項鍊在燈光下碎成了滿肩的光點。
宋詩韻。
沈硯的嘴角抽了一下，聲音壓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宋家的名字不在今晚的邀請名單上，我下午確認過。」
陸景深把平板電腦還給他，紅酒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壁上連唇印都沒留。
「查查她的邀請函是誰給的。」
「是。」
沈硯轉身走了兩步，掏出手機開始發消息，走到第三步的時候又被叫住了。
「等一下。」
沈硯回頭。
陸景深站在窗邊，半邊臉被窗外的城市燈光映著，半邊臉被宴會廳的水晶吊燈照著，那副金絲眼鏡在兩種光線的交界處反了一層冷白。
「把手機拿穩，從現在開始錄。」
沈硯愣了一拍。
「錄什麼？」
陸景深沒有看他，目光越過宴會廳里穿梭的人群，落在了正朝他們方向走來的那個香檳色身影上。
「錄給太太看。」
沈硯的手指在手機殼上頓了半秒，然後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打開了錄像功能，鏡頭對準陸景深的方向，手機的一半藏在平板電腦後面，角度刁鑽得像個幹了十年的狗仔。
宋詩韻走過來了。
她的步子不快，晚禮服的裙擺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了一小段弧線，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但走到距離陸景深三米遠的地方時，她的步子慢了。
那種慢不是猶豫，是一種明知道前面沒有路、但還是想把最後這幾步走得好看一些的慢。
她的臉上掛著笑，得體的，精緻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太熱絡，也不顯得太生疏。
但她端酒杯的那隻手，無名指上空空的，指根處有一圈很淺的白印，像是長期戴著什麼東西最近才摘掉留下的痕跡。
她在陸景深面前站定了。
「景深哥，好久不見。」
這四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語氣和她的妝容一樣完美，每一個音節都控制在了最恰當的分寸上，親近但不越界，自然但不隨意。
陸景深端著酒杯，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去，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一秒。
「嗯，好久不見。」
兩個字的回應，語氣跟他剛才和齊會長寒暄時沒有任何區別。
宋詩韻舉起手裡的紅酒杯，朝他的方向微微傾了一下。
「敬你一杯？」
陸景深的酒杯沒有動。
他把平板電腦從沈硯手裡接過來，目光落回屏幕上，嘴裡應了一聲。
「你隨意。」
宋詩韻的酒杯懸在半空，那個「碰杯「的動作被他的側身完美地繞開了，自然到在場的任何一個人看來都不會覺得失禮。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很輕，但沈硯的手機鏡頭把那一下完整地錄了進去。
宋詩韻自己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時候笑容還在，只是眼底那層光暗了半度。
「景深哥，我想單獨跟你說幾句話，不會耽誤你太久。」
陸景深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過一行字，目光沒有從屏幕上移開。
「今天的場合不太方便，宋小姐有事可以讓你們宋氏的商務部對接沈硯。」
宋小姐。
從「詩韻「到「宋小姐「。
這三個字比任何拒絕的話都更有殺傷力。
宋詩韻端酒杯的手指收緊了，指尖在玻璃杯壁上壓出了一圈發白的弧線，但她的笑容還撐著，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僵硬了一點。
「那改天我約你吃個飯，敘敘舊。」
她的聲音放軟了半度，帶著一種最後的試探。
陸景深把平板電腦合上，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短。
短到宋詩韻還沒來得及從他的目光里讀出任何東西，他就已經把視線移到了沈硯身上。
「幾點了？」
沈硯看了一眼手機右上角的時間。
「八點二十三。」
「走吧，明天的協議終稿回去再看一遍。」
他把紅酒杯擱在旁邊的高腳桌上，杯子裡的酒只少了一口，從頭到尾只有那一口。
經過宋詩韻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步幅和走進宴會廳時一模一樣。
「宋小姐，保重。」
兩個字。
保重。
這個詞在社交場合上是禮貌，但從陸景深嘴裡說出來，落在這個語境裡，聽起來像一扇門被從裡面鎖上的聲響。
宋詩韻站在原地沒有追，手裡的酒杯端著，杯口的紅酒在燈光下微微晃了一圈。
她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宴會廳側門的時候，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沈硯跟在陸景深身後出了宴會廳，一直走到地下車庫的專屬車位旁邊，手裡的手機還舉著，直到兩個人都坐進了車的后座，他才把錄像關掉。
「陸總，從她進場到您出來，全程六分十四秒，一刀沒剪。」
陸景深靠在后座上，把金絲眼鏡摘下來，食指和拇指捏住鼻樑揉了兩下。
「發給太太。」
沈硯的拇指懸在發送鍵上方。
「就這麼直接發？不用配個文字說明？」
陸景深把眼鏡重新戴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在車內幽暗的光線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語氣里有一種很淡的篤定。
「加一句話。」
「您說。」
「就說，『陸太太，今晚的工作匯報。』」
沈硯的嘴角抽動了兩下，喉結上下滾了一圈，花了三秒鐘才把那句話打進對話框裡。
「陸總，我作為一個旁觀者說句不該說的。」
「說。」
沈硯按下了發送鍵，手機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完了，視頻成功發出。
「您這招比我見過所有的情書都狠。」
陸景深沒接他的話，側過臉看著車窗外的夜景，嘴角的弧度在玻璃的倒影里變了不到一毫米。
建國西路洋房的三樓畫室里，蘇念卿正盤腿坐在地板上對著畫布發呆，手機擱在膝蓋旁邊。
屏幕亮了。
是沈硯發來的一條消息，附帶一段六分鐘的視頻。
「陸太太，今晚的工作匯報。」
蘇念卿愣了兩秒，點開了視頻。
畫面里是宴會廳的燈光，是宋詩韻走過來的身影，是那句「景深哥好久不見「，是陸景深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平板電腦屏幕的目光，是「宋小姐保重「，是他轉身離開時沒有一秒停留的背影。
六分十四秒，一刀沒剪。
視頻播完的時候，蘇念卿的手指攥著手機殼的邊緣，指尖發白，眼眶裡漲了一層熱意。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膝蓋上，仰頭看著畫室的天花板，使勁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她拿起手機，給陸景深發了一條消息。
「幾點到家？」
對面回得很快，快到像一直在等。
「二十分鐘。」
蘇念卿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五秒鐘，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是四個字。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