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卿一早出門去了美院交參賽表格,陸景深的車七點半準時從車庫開出來,沿著建國西路往景深資本大廈的方向去。
車子在大廈地下車庫停穩的時候,沈硯已經拿著今天的行程表在電梯口等著了。
「陸總,九點半有個投委會,十一點跟齊會長的人碰產業基金的框架,下午兩點——」
「知道了。」
陸景深接過行程表掃了一眼,走進專屬電梯,指腹按了頂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沈硯在他身後壓低了聲音。
「陸總,蘇念薇今天早上八點十分出了她住的快捷旅館,坐了二十分鐘的地鐵,到了咱們大廈樓下那條街。」
陸景深翻行程表的手指停了一拍。
「現在在哪?」
「樓下那家叫』半日閒』的咖啡館裡坐著,點了一杯美式,坐了快四十分鐘了,換了三個位置,最後挑了靠窗的那張桌子。」
沈硯把手機屏幕翻過來,上面是大廈外圍監控截下來的畫面,蘇念薇坐在咖啡館的落地窗後面,手裡捧著杯子,目光一直朝大廈正門的方向看。
「窗口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大廈一樓的旋轉門。」
陸景深把行程表合上,遞迴給沈硯。
電梯到了頂樓,門開了,他邁出去的步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
「我十一點之前要下樓去拿車裡的文件,走正門。」
沈硯跟在後面愣了半秒,腦子轉了兩圈才把這句話的意思嚼明白。
「您要讓她』偶遇』成功?」
陸景深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到落地窗前面站定,目光越過半個滬城的天際線,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區別。
「一隻手伸過來,你不讓她伸到底,怎麼知道她要夠什麼。」
沈硯把行程表夾到腋下,點了一下頭。
「明白了,我跟著您一起下去。」
「帶上你的手機。」
沈硯的嘴角抖了一下。
「又錄?」
陸景深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金絲眼鏡的鏡片反著窗外灰白的天光,他翻開桌面上的文件夾,頭都沒抬。
「這次不用給太太看,給我留檔就行。」
十點四十五分。
陸景深從辦公室出來,沈硯跟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兩個人坐電梯到一樓,從正門旋轉門出去。
秋雨已經停了,地面上還泛著一層水光,空氣里有一股雨後梧桐葉的清苦味。
陸景深走出旋轉門的時候,步子沒有刻意放慢,但也沒有加快,皮鞋踩在濕漉漉的台階上發出清脆的兩聲響。
他朝停在路邊的商務車走過去,右手伸進褲兜里,目光平視前方。
「半日閒「咖啡館的玻璃門在他左前方十米的位置被推開了。
蘇念薇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杯只喝了三分之一的美式,髮型是今天早上花了四十分鐘吹的蓬鬆微卷,妝容比在美院門口見蘇念卿那次淡了很多,嘴唇上只塗了一層薄薄的潤唇膏色,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的,像剛好路過。
她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來,在陸景深身上停了一拍,然後做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驚訝表情,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睜大了一點,腳步也跟著慢了下來。
她走過來的時候手裡的咖啡杯握緊了一點,另一隻手不自覺地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
「您好,請問,您就是幫我姐姐還債的陸先生吧?」
她的聲音比在美院門口的時候輕了半度,帶著一種刻意的怯和生澀,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第一次在大街上跟陌生人搭話。
「我是念卿的妹妹,蘇念薇。」
陸景深停下了腳步。
他偏過頭,目光從她的臉上掃過去。
很快。
快到蘇念薇還沒來得及把嘴角的弧度調整到最無害的角度,他的目光已經收回去了。
那一眼看了什麼?
沈硯站在後面,把那個瞬間看得清清楚楚。
陸景深看了她的眼睛。
跟蘇念卿確實有幾分相似的五官輪廓,同樣遺傳自父親的眉骨弧度和下頜線條,但眼底的東西完全不同。
蘇念卿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怯意,怯意底下壓著一股倔勁兒,倔勁兒再往深處看,是一片乾乾淨淨的清透,像剛化完雪的溪水,能直接看到底。
蘇念薇的眼睛也有怯意,但那層怯意浮在最表面,往下一寸就是一層精心包裹的審度和估量,再往下看不到底了,不是深,是被什麼東西攪渾了。
陸景深點了一下頭。
「嗯。」
一個字,平淡得像路過一個遞傳單的人,出於禮貌接了一眼。
然後他抬腳繼續往前走了。
沒有自我介紹,沒有客套寒暄,沒有問她怎麼在這裡,沒有說「你姐姐挺好的「,什麼都沒有。
皮鞋踩過濕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遠了,商務車的門被司機拉開,他彎腰坐進去,車門關上。
從蘇念薇開口到他離開,前後不超過十五秒。
蘇念薇站在咖啡館門口,手裡的美式咖啡杯被她攥得杯蓋邊緣都凹進去了一點。
秋風把她早上吹好的碎發吹散了兩縷,搭在額角,她沒有去理。
她盯著那輛黑色商務車緩緩駛出路邊車位,匯入車流,尾燈的紅點在灰濛濛的街道上越來越小,最後拐進了下一個路口,消失了。
她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線,腮幫子裡有一塊肌肉跳了兩下。
手指在杯壁上用了力,指甲邊緣那塊前天剛補的指甲油又磕掉了一小片。
她排練了三天。
從在旅館的鏡子前面練表情,到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調整說話時的音調,到計算從咖啡館到大廈正門的距離需要走幾步才能剛好在他經過的時候「偶遇「,每一個細節都反覆過了七八遍。
換來的是一個「嗯「字和一個轉身就走的背影。
甚至連多看她一秒的興趣都沒有。
蘇念薇深吸了一口氣,把咖啡杯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她走出去二十米遠的時候,路邊一棵梧桐樹後面,沈硯放下了手機。
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小跑著回到大廈正門,鑽進另一輛等在路邊的車裡。
后座上,陸景深靠著椅背,金絲眼鏡上映著車窗外划過的街景。
沈硯拉上車門,喘了一口氣。
「拍到了,全程都拍到了,她的表情變化也錄進去了。」
陸景深嗯了一聲,目光沒有從窗外收回來。
沈硯把手機翻到相冊界面,用拇指回撥了幾秒視頻,畫面停在蘇念薇站在原地攥緊咖啡杯的那一幀上。
「陸總,她在咖啡館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位置換了三次,最後選的那個角度剛好對著正門,時間卡得很準,您前腳出來她後腳就跟出來了。」
陸景深沒有看手機屏幕。
「她身上有沒有錄音設備?」
沈硯的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兩下。
「她來之前有沒有跟其他人聯繫過?」
「今天早上七點半跟一個備註為』陳姨』的號碼通了四分鐘的電話,通話內容沒截到,但時間節點很巧,打完電話二十分鐘後她就出了旅館。」
陸景深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一下,節奏很慢,一下。
「陳芳華。」
沈硯點頭。
「八成是,號碼歸屬地是滬城,我讓人查了,註冊信息是一張副卡,主卡持有人是陸家老宅那邊一個用了十幾年的家庭套餐號。」
車子在紅燈前停了下來,車窗外一輛公交車擦身而過,車身上的GG牌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流動的光影。
陸景深轉過頭看了沈硯一眼。
「盯著她。」
三個字,聲音不重,語氣跟他上午在辦公室批文件時用的調子一樣。
但沈硯聽出了這三個字底下壓著的那層意思。
盯著她,不是盯死她,不是攔住她,是放長線。
是讓她繼續往前伸手,伸到夠得著什麼東西的時候,再一根一根地掰斷她的手指頭。
沈硯把手機收進西裝內袋,聲音壓低了。
「陸總,蘇念薇那邊我盯著就行,但陳芳華那邊是不是也該動一下了?兩條線攪在一起,越往後越難拆。」
紅燈變了,車子重新起步,窗外的街景開始往後滑。
陸景深把金絲眼鏡摘下來,用襯衫的下擺擦了一下鏡片,重新戴上去。
「不急。」
他的聲音從鏡片後面傳出來,帶著一種打開棋盒還沒落第一枚子的從容。
「讓她們覺得自己在推棋,才會把底牌都擺出來。」
沈硯吞了口口水。
「那萬一蘇念薇再去找嫂子呢?」
陸景深的目光落在前方道路盡頭的天際線上,嘴角的弧度比直尺畫出來的還平。
「她會去的。」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點了一下。
「今天被我這麼對待了一次,她回去只會更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