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被我這麼對待了一次,她回去只會更不甘心。」
陸景深說這句話的時候,車窗外的滬城街景正一幀一幀地往後退,灰濛濛的秋天把所有建築的稜角都磨得柔軟了一些。
而他說的那個「不甘心「的人,此刻正在地鐵里攥著扶手杆,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
但這些都跟蘇念卿無關。
此刻的蘇念卿站在美院教學樓三樓的走廊盡頭,背靠著牆壁,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出來的A4紙,紙張邊緣被她的指腹搓出了兩道淺淺的褶痕。
紙上的內容她已經看了四遍。
全國美術新人獎組委會的入圍通知,作品編號027,作品名稱《兩雙鞋》,創作者蘇念卿,入圍決賽。
王老師的辦公室門從裡面被拉開,一隻粗短的手從門縫裡伸出來,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站走廊上幹什麼?進來!」
蘇念卿被王老師連拉帶拽地扯進辦公室,後背撞在門框上磕了一下,紙差點掉在地上。
王老師的臉漲得通紅,從耳根子紅到了脖子,紫砂壺被他擱在桌上,壺嘴對著自己的方向都沒注意,鐵觀音的茶湯順著壺嘴往外淌了一小攤。
「我就說嘛!我就說你這幅畫能行!」
他的巴掌拍在蘇念卿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蘇念卿往前踉蹌了半步,腳尖差點踩到椅子腿上。
「王老師,您輕點。」
蘇念卿的聲音發虛,嘴角是彎的,但嘴唇在抖。
王老師完全沒聽到她說什麼,在辦公桌後面來回走了兩圈,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熊,手掌搓了又搓,搓完了又去摸自己的後腦勺。
「入圍了!省里報上去的時候我就有預感,你那幅畫的質感跟其他參賽作品放在一起,一眼就能挑出來,評委不瞎!」
蘇念卿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指尖還是在抖,不是緊張,是那種突然被一個很大的東西砸中了、身體還沒反應過來的鈍。
「王老師,入圍決賽是不是還要現場評審?」
「對,下個月十五號在北京,組委會會發正式邀請函到學院,你到時候帶著原作和創作闡述去就行,答辯環節大概十分鐘,我幫你準備。」
王老師終於停下了腳步,雙手撐在辦公桌上,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從剛才的亢奮里沉下來了一點。
「念卿,你知道這個獎的含金量嗎?」
蘇念卿點了一下頭。
「全國美術新人獎,每兩年一屆,入圍決賽的名額全國一共三十個,最後評出金銀銅各一名,還有七個優秀獎。」
「你是滬城美院今年唯一一個入圍的學生。」
王老師的食指敲了敲桌面。
「上一次滬城美院有學生入圍這個獎,是六年前的事了。」
蘇念卿的喉嚨動了一下,把那張A4紙折了兩折,整整齊齊地塞進帆布包的側袋裡。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林可頌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上是美院教務處剛發的公告。
「蘇念卿!你入圍了!!!」
她的嗓門大到王老師的紫砂壺蓋子都跟著震了一下。
蘇念卿還沒來得及開口,一百一十斤的林可頌已經衝過來把她抱住了,力道大得蘇念卿的帆布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來,整個人被搖得像風裡的旗杆。
「你太牛了!全國新人獎啊!我跟你說我剛才在食堂看到公告的時候手裡的筷子直接掉了,掉到別人的湯碗裡了!」
「你松一點,我喘不過氣了。」
「不松!」
林可頌把她抱得更緊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聲音從尖叫降到了帶鼻音的悶響。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厲害?」
蘇念卿被她抱著,手臂僵了兩秒,慢慢抬起來,回抱住了她。
王老師在辦公桌後面看了她們兩秒,清了清嗓子,拿起紫砂壺假裝喝茶,壺嘴湊到嘴邊才發現茶湯已經淌了半桌子。
他罵了一聲「造孽「,抽了兩張紙巾擦桌子。
林可頌鬆開蘇念卿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用手背使勁蹭了蹭。
「你一定要拿獎回來,最好是金的,不行銀的也成。」
蘇念卿笑了一下,那個笑里有一種被什麼東西托住了的踏實。
「先入圍再說,決賽還沒比呢。」
「你就是太謙虛了!」
林可頌拉著她的手晃了兩下,又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
「告訴你那位了嗎?」
蘇念卿愣了一拍,手伸進帆布包里翻出了手機。
她的第一反應是打電話,拇指滑到了通訊錄里那個名字上方,懸了一秒,又退了出來。
打開了對話框,打了三個字。
「入圍了!」
感嘆號是她敲上去之後又看了兩遍才決定留著的。
消息發出去,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了一秒。
對面的頭像亮了,對話框裡彈出來一個字。
「嗯。」
蘇念卿盯著那個「嗯「字看了三秒。
一個「嗯「。
沒有「恭喜「,沒有「做得好「,沒有多一個標點符號,連個句號都沒給。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裡,嘴角的弧度收了一點。
林可頌還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慶祝計劃,蘇念卿「嗯嗯「地應著,手指在手機殼背面無意識地劃了兩道。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說失望太重了,說不在意又騙不了自己,就是心裡頭有一小塊地方,像被人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不疼,但癢得很。
入圍全國新人獎決賽,全校唯一一個,王老師激動得差點把紫砂壺摔了,林可頌抱著她眼眶都紅了。
他回了一個「嗯「。
從美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林可頌非要拉她去吃火鍋慶祝,被她用「回去還有東西要整理「擋了回去。
林可頌摟著她的肩膀走到校門口,突然停下來看她的臉。
「你怎麼了?剛才還開心得眼睛都亮了,現在怎麼蔫了?」
蘇念卿搖了搖頭。
「沒有,就是有點累。」
「你臉上寫著呢,蘇念卿,是不是那位的反應不夠熱烈?」
蘇念卿的耳尖燙了一下。
「他工作忙,回消息簡短很正常。」
「簡短是簡短,冷淡是冷淡,這兩個可不一樣。」
林可頌戳了一下她的臉頰。
「行了行了,回去吧,搞不好人家正在給你準備驚喜呢。」
蘇念卿笑了一聲,沒把這話當真,背著帆布包上了計程車。
車子拐進建國西路的時候,梧桐樹的枝葉在路燈的光線里投下了一片碎影,老洋房的輪廓在暮色里沉靜地立著。
蘇念卿掏鑰匙開門,玄關的燈是亮的。
張媽平時這個點已經收拾完回自己房間了,但今天整個一樓的燈都開著,餐廳的方向傳來一股桂花糖藕的甜香,混著椒麻雞的辛辣,還有一種很淡的果香。
她換了拖鞋走進餐廳。
然後站住了。
餐桌上擺了六道菜。
桂花糖藕,椒麻雞,蟹黃豆腐,清炒蘆筍,酸辣土豆絲,還有一碗冒著熱氣的番茄蛋花湯。
每一道都是她喜歡吃的。
桌子中間放著一瓶起泡酒,瓶身上結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軟木塞已經被打開了一半,旁邊擱著兩隻香檳杯,杯底有一層淺淺的氣泡在往上竄。
低度的,蜜桃味的,她喝得了的那種。
蘇念卿的手指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陸景深從廚房的方向走出來,襯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手上還端著一隻白瓷碟子,碟子裡碼著幾片切好的芒果,擺盤的方式帶著一種不太熟練的認真。
他把碟子放到餐桌上,抬起頭看她。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很平靜,像平時一樣,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但他的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鎖骨的線條在燈光下露出了一截,小臂內側沾了一點不知道是什麼菜汁的淺色痕跡。
蘇念卿的視線從那六道菜上掃過去,掃到那瓶起泡酒上,又落回他捲起的袖口上。
她的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意,兇猛的那種,從鼻根一路衝到了眼眶底部。
「你幾點開始準備的?」
陸景深拉開她身邊的椅子,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了一下。
「坐。」
「我問你幾點開始準備的。」
蘇念卿沒坐,聲音有點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
陸景深看了她一眼,把椅子又往外拉了兩寸。
「王老師下午兩點給我打了個電話。」
蘇念卿的手指鬆開了帆布包的帶子。
「王老師給你打了電話?」
「他找學院要了我的號碼,說你的畫入圍了決賽,讓我當面告訴你也行,他沒忍住自己先說了。」
陸景深把那瓶起泡酒拿起來,往兩隻香檳杯里各倒了小半杯,氣泡在杯壁上擠成了一串細密的珠鏈。
「我到家的時候是三點半,張媽幫我備了菜,剩下的我自己弄的。」
他的語氣和發消息時那個「嗯「字一樣平,沒有多餘的修飾。
蘇念卿的眼眶已經紅了,睫毛上掛了一層水光。
「你回我消息的時候在幹什麼?」
陸景深把香檳杯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杯腳上停了一拍。
「在切芒果。」
蘇念卿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那幾片碼得整整齊齊的芒果,每一片的厚薄幾乎一致,邊緣切得不算利落,有兩片帶著明顯的二次修整痕跡。
她的喉嚨滾了一下,眼淚沒掉下來,但聲音碎了一個角。
「所以你那個』嗯』,是因為騰不出手打字?」
陸景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把香檳杯又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寸,杯底在桌面上蹭出一聲極輕的摩擦。
他抬起手,拇指的指腹擦過她的眼角,動作很慢,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先吃飯,涼了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