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飯,涼了不好吃。」
這句話是昨晚說的。
今天是另一個故事,發生在滬城西郊的陸家老宅。
老宅建在半山腰的一片緩坡上,青磚灰瓦的中式院落被一圈修剪得齊齊整整的羅漢松圍著,院門口兩隻石獅子蹲了四十多年,鼻尖的稜角都被雨水打磨得圓滑了。
陳芳華的車在下午三點十分拐進了老宅的側門。
司機把車停在影壁牆後面的停車位上,她從后座下來,手裡拎著一隻包裝精緻的禮盒,醬色的緞面,繫著暗金色的繩結,裡面裝的是從城隍廟老字號訂的桂花條頭糕,陸振邦吃了二十年的牌子。
何伯在廊下看到她,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沒有特別熱絡,也沒有冷淡。
「大太太來了,老爺子在後院的茶室里。」
陳芳華把禮盒遞過去,笑容掛得妥帖。
「何伯,這是給爸的條頭糕,您幫我切一碟端過去。」
何伯接過禮盒,點了點頭,轉身往廚房方向去了。
茶室在後院的東南角,是一間單獨辟出來的小屋,窗子開在南面,正對著院子裡那棵種了三十年的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窗都是桂花的甜香。
陸振邦坐在茶台後面,手邊擱著一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建盞,茶湯的顏色釅得發紅,是他自己存的老普洱,十五年的料。
七十八歲的老人,脊背挺得很直,頭髮全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穿一件灰藍色的中式棉麻對襟衫,領口的盤扣扣得嚴嚴實實。
陳芳華推門進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從茶湯上移開,抬眼看了她一下。
「芳華來了,坐。」
陳芳華在茶台對面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端正。
「爸,好久沒來看您了,最近天涼了,您身體還好吧?」
陸振邦把茶杯推過去一隻,手指在建盞的杯沿上敲了一下。
「還行,沒死。」
陳芳華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迅速續上。
「您說什麼呢,您身體硬朗著呢,前些天何伯跟我說您還自己在院子裡修桂花樹的枝,我說您千萬別爬梯子,讓何伯來就行。」
陸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接她這個話茬。
何伯端著一碟切好的條頭糕進來,擱在茶台側面,又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陳芳華用竹籤子叉了一塊條頭糕放到陸振邦面前的碟子裡。
「城隍廟那家老師傅今年身體不太好,聽說明年可能不做了,我趕緊多訂了幾盒。」
陸振邦看了一眼條頭糕,沒動。
他把茶杯放下來,手掌擱在茶台上,看著陳芳華。
「有事說事。」
三個字,不重,但把陳芳華剛才鋪墊的所有寒暄全部卸了個乾淨。
陳芳華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笑容沒掉,但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像是在心裡過了一遍提前排練好的台詞。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最近聽到了一些風聲,心裡頭不踏實,想跟您念叨念叨。」
陸振邦端起茶杯,沒說讓她說,也沒說別說。
陳芳華把這個沉默當成了許可。
「前陣子商會那邊有人跟我提了一嘴,說景深身邊最近多了個年輕女孩子,年紀不大,好像是個大學生,美院的。」
她的語速不快,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也是道聽途說、不太確定「的分寸感,像是在跟人閒聊家長里短。
「我本來也沒當回事,景深那個性子,這麼多年身邊連個影子都沒有,突然冒出來一個,我還以為是他公司的什麼實習生。」
陸振邦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葉子在風裡翻了兩下。
「後來呢?」
「後來我多打聽了兩句。」
陳芳華的聲音又輕了半度,像是怕隔牆有耳一樣。
「那姑娘姓蘇,叫蘇念卿,滬城美院大三的學生,家是外地的,說是小地方來的,條件不太好。」
她停了一下,拿起竹籤子叉了一塊條頭糕放到自己面前,慢條斯理地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掉。
「我打聽到這兒本來就想算了,景深願意交什麼朋友是他自己的事,我一個做伯母的也管不著。」
「但是後來有人跟我說了一件事,我就有點坐不住了。」
她放下竹籤子,雙手又交疊回膝蓋上,目光誠懇地看著陸振邦。
「爸,那個姑娘的父親叫蘇建國,是個賭鬼,欠了幾十萬的高利貸,好像到現在都沒還清,那姑娘從小就是在那種環境裡長大的。」
茶室里安靜了三秒。
窗外桂花樹的葉子又翻了一下,這次帶了一點沙沙的聲響。
陳芳華觀察著陸振邦的側臉,老人的下頜線繃著,看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變化。
她把最後一句話送了出去。
「我也不是說人家姑娘不好,年輕人嘛,出身又不是自己能選的,只是景深的身份擺在那裡,陸家的門楣擺在那裡,這樣的人要是做了陸家的媳婦,恐怕不太合適吧?」
這句話說完,她的嘴角掛著一個恰到好處的為難表情,像是替陸家操碎了心的好伯母。
陸振邦把手裡的茶杯擱回茶台上。
擱的力道不大,但建盞的底足碰在紫檀木的檯面上,發出了一聲比平時重了兩分的悶響。
他轉過頭看著陳芳華。
老人的眼睛在這個年紀已經不太有光澤了,但此刻那雙眼裡的東西讓陳芳華的後背貼著椅背往後靠了半寸。
「芳華。」
「爸,您說。」
「你今天來,是專門來跟我說這些的?」
陳芳華的笑容還在,但嘴角的弧度開始有些掛不住了。
「不是專門的,我就是順嘴提一句,怕您不知道。」
「我知不知道的事,什麼時候需要你來告訴我了?」
這句話出來,陳芳華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指甲的邊緣陷進了棉麻裙子的褶皺里。
陸振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那兩秒的重量壓得她肩膀矮了一截。
「景深的事,景深自己會處理,他要找什麼人,娶什麼人,他三十八歲了,用不著你一個做伯母的操這份心。」
陳芳華的呼吸淺了一拍,臉上的表情在「委屈「和「尷尬「之間來回找平衡。
「爸,我不是要管景深的事,我就是擔心陸家的名聲。」
「陸家的名聲。」
陸振邦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有一種被反覆用同一個藉口糊弄之後的疲倦。
「陸家的名聲是景深撐起來的,不是你。」
他的手掌拍了一下茶台。
「你自己家裡那些事先管好,別整天盯著人家的後院看。」
陳芳華的臉色白了半度,嘴唇張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
她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爸,那我先回去了,您多保重身體。」
陸振邦沒有看她,把那碟條頭糕往窗邊推了推,拿起建盞又倒了一杯茶。
「條頭糕留下,以後沒事少往這兒跑。」
陳芳華走出茶室的時候,脊背比進來的時候僵了兩個度,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一下比一下急,到了影壁牆後面才放慢了腳步。
她拉開車門坐進后座,車門關上的那一聲比平時重了不少,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她一眼,沒敢說話。
茶室里。
陸振邦坐在原位沒有動,手指圈著建盞的杯口,一圈一圈地轉著。
窗外桂花樹的葉子被風翻起來又落下去,一片枯葉飄過窗框,貼在紗窗上掛了一瞬,又被下一陣風吹走了。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片枯葉消失的方向,眉心的紋路比剛才深了一條。
他把那個名字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
蘇念卿。
賭鬼的女兒,背著一身債。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湯已經涼了半截,帶著一點發澀的尾調。
何伯從廊下走過來,在門口站了一下。
「老爺子,大太太走了。」
陸振邦嗯了一聲,把茶杯放下來。
「何伯。」
「在。」
「景深最近多久來一次?」
何伯想了想。
「上個月來了兩回,這個月還沒來過。」
陸振邦的手指在茶台上輕輕叩了一下,節奏很慢,一下。
「打電話給他,讓他這周末過來吃頓飯。」
何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一下。」
何伯回頭。
老人的聲音從茶台後面傳過來,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
「跟他說,一個人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