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說,一個人來就行。」
何伯的腳步聲在廊下遠了,陸振邦沒有動,手指圈著建盞的杯沿轉了兩圈,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停了。
他沒有等到周末。
第二天下午四點,陸振邦坐在茶室里,面前的老普洱換了一泡新的,茶湯顏色比昨天的淺了半度,熱氣從杯口裊裊地往上走,在窗框投進來的光柱里散成了一片薄霧。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景深「兩個字上面,拇指懸了幾秒。
老人的拇指關節有一道很深的紋路,皮膚上布滿了歲月打磨出來的斑,但按下撥號鍵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電話響了三聲。
「爺爺。」
陸景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平穩的,清晰的,背景里有一點很輕的紙頁翻動聲,像是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
陸振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忙嗎?」
「不忙,您說。」
老人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秋風把幾片葉子吹得翻了個面,露出背面淺淡的脈絡。
「那個女孩,你是認真的?」
聽筒里安靜了一拍。
那一拍的長度剛好夠紙頁翻動的聲音停下來,剛好夠一個人把手裡的東西放到桌面上,剛好夠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從文件上移開。
「認真的。」
兩個字,沒有停頓,沒有修飾,聲調和剛才說「您說「的時候一樣平,但分量完全不同。
陸振邦的手指在茶台上輕輕叩了一下。
「她家裡的情況你都知道?」
「知道。」
「父親是個賭鬼,欠了幾十萬的外債,母親早走了,這些你都清楚?」
陸景深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
「清楚。」
茶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了一陣,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舊的書。
陸振邦把茶杯放在掌心裡握著,杯壁的溫度透過建盞的釉面傳到了他的掌紋里。
「你不在意?」
這三個字問出來的時候,老人的語氣比剛才慢了半拍,慢到每一個字之間都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聽筒那頭,景深資本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外,滬城的天際線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灰白的光。
陸景深把金絲眼鏡摘下來,擱在桌面上,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下鼻樑。
「她不是她的父親。」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比平時說話還要慢一點,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嗓子裡送出來,像是每個字都稱過分量。
「她是她自己。」
陸振邦的手指在建盞杯壁上停了。
聽筒里的聲音繼續往下走,平穩的,篤定的,帶著一種被反覆確認過很多遍才說出口的踏實。
「爺爺,她十九歲的時候母親走了,父親把債甩給她,她一邊打三份工一邊讀書,從來沒跟任何人開口借過一分錢,畫畫的顏料費是自己賺的,學費是獎學金和助學貸款湊的。」
陸景深停了一拍,手指在辦公桌的邊緣敲了一下。
「她上個月的參賽作品入圍了全國美術新人獎的決賽,滬城美院六年來唯一一個。」
陸振邦的眉心動了一下,那道深紋淺了半毫米又重新擰緊。
「入圍決賽?」
「是,下個月十五號去北京參加現場評審。」
老人沒有接話,手指在茶台上又叩了一下,這次的節奏比上一次快了一點。
陸景深把眼鏡重新拿起來,沒有戴上去,鏡腿擱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慢慢轉了半圈。
「她有才華,有骨氣,能讓我高興。」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里多了一層很薄的溫度,像冬天的陽光照在玻璃上,看著冷,手貼上去是暖的。
「您不是說過嗎,對孫媳婦沒別的要求,能讓景深高興就行。」
茶室里的空氣像被人按了暫停。
陸振邦的手指扣在建盞的杯沿上,指甲蓋泛著一層蠟黃的光,那隻手紋絲沒動,但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
窗外的風停了幾秒,桂花樹的葉子不翻了,連那棵樹自己都像在屏息。
那句話是三年前說的。
彼時沈硯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消息,說宋國維有意撮合宋詩韻和陸景深,何伯打電話來試探老爺子的口風,陸振邦當時正在院子裡給桂花樹剪枝,剪刀咔嚓了兩聲,扔下一句話。
「景深三十五了還一個人,能讓他高興就行,別的我不挑。」
那句話像隨口說的,何伯聽了就過了,沈硯聽了就存了,陸景深聽了,放在心裡壓了三年,今天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陸振邦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很長,長到聽筒里開始出現一種只有通話雙方都沒有說話時才會有的細微底噪,像空氣和空氣之間摩擦的聲音。
陸景深沒有催他。
他把金絲眼鏡重新戴上去,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目光越過落地窗,落在滬城灰白色的天際線盡頭。
他等得很安靜,安靜到辦公室里只有空調送風口吹出來的那一點微弱的氣流聲。
一分鐘。
也許不到一分鐘,但在電話兩端,這段沉默比一分鐘更長。
陸振邦的手指從建盞的杯沿上滑下來,落在茶台的紫檀木面上,無聲地摩挲了兩下。
老人的眼睛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三十年了,當年栽下去的時候才到他的腰,現在枝幹比他的手臂還粗,樹冠遮了半個院子的天。
他想起那天蘇念卿來老宅吃飯時的樣子,坐在餐桌旁邊,筷子拿得規規矩矩的,夾菜的時候只夾自己面前的那兩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吃完了碗底乾乾淨淨的,一粒米都不剩。
年輕姑娘的指甲縫裡有一點洗不掉的顏料痕跡,但手指很穩,端茶杯的時候沒有抖。
他還想起她離開前在玄關換鞋的那個動作,彎腰的時候腰背繃得很直,不是刻意挺的那種直,是長期自己撐著自己養出來的那種直。
「帶她再來見我一次。」
陸振邦的聲音從沉默里浮上來,不重,但每個字都像老普洱的茶湯一樣,帶著一股被時間壓過的沉。
聽筒那頭,陸景深的呼吸輕了一拍。
那一拍的長度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如果不是電話那頭也足夠安靜,根本不會有人察覺。
「好。」
一個字,乾脆的,沒有尾音,但那個字的溫度和剛才說「認真的「時候不一樣。
剛才的「認真的「是沉的,是穩的,是三十八年的人生閱歷壓在兩個字里的篤定。
這一個「好「是輕的,輕到聽起來像是什麼繃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一點點。
陸振邦哼了一聲,把建盞里剩的半口茶一飲而盡,杯底朝下擱在茶台上。
「你剛才說她畫畫入圍了什麼獎?」
「全國美術新人獎,決賽。」
「在北京?」
「十一月十五號。」
陸振邦的手指在茶台上叩了兩下,節奏比之前的都快。
「你回頭把她的參賽作品拍張照片發給何伯,讓何伯轉給我看看。」
陸景深的嘴角在落地窗的玻璃倒影里動了不到一毫米。
「好。」
「行了,掛了。」
陸振邦的拇指按下了掛斷鍵,手機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老人半張臉的輪廓和窗外桂花樹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他把手機擱在茶台上,手掌撐著扶手站起來,膝蓋骨咯噔響了一聲,走到窗前站定了。
桂花樹的葉子在風裡翻了兩下,有一片黃葉打著旋落進了窗台的花盆裡。
何伯從廊下走過來,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輕一重。
「老爺子,該喝藥了。」
陸振邦沒有轉身,聲音從窗前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語氣。
「何伯,你說一個二十一歲的小姑娘,背著那樣的家,還能畫出讓全國評委都挑不出毛病的畫,得是個什麼樣的人?」
何伯端著藥盤站在門口,想了一下。
「得是個有根骨的人。」
陸振邦的手指在窗框上叩了一下。
「根骨。」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景深資本的頂層辦公室里,陸景深把手機放回桌面上,金絲眼鏡的鏡片映著窗外的天光。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按下了一個內線號碼。
「沈硯,進來。」
門在五秒後被推開,沈硯手裡夾著一沓文件走進來,看到陸景深的表情,腳步慢了半拍。
老闆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多了那麼一點,多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沈硯在他對面站定,嗓子眼裡有一個問號卡著,但沒敢直接問。
陸景深抬眼看他。
「這個周末的行程清一下。」
沈硯翻開手裡的文件。
「周六上午有個基金路演,周日下午跟齊會長那邊約了高爾夫。」
「都推了。」
沈硯的手指在文件邊緣頓了一拍。
「兩個都推?」
陸景深把金絲眼鏡往上推了推,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份沒看完的併購協議上。
「周末帶太太去老宅吃飯。」
沈硯的嘴角抽了一下,喉結滾了半圈,花了兩秒把到嘴邊的八卦咽回去。
「老爺子那邊要不要提前準備點什麼?上次去帶的那個法國紅酒老爺子好像沒怎麼碰。」
陸景深翻了一頁協議,沒有抬頭。
「讓太太決定帶什麼。」
沈硯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句。
「沈硯。」
他回頭。
陸景深的視線還在協議上,手指夾著一支筆在某一行的空白處畫了個圈。
「太太上次給老爺子帶的桂花酥是哪家買的,你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