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上次給老爺子帶的桂花酥是哪家買的,你查一下。」
沈硯查了,是建國西路拐角那家開了三十年的老字號糕餅鋪,手工現做的那種,一天只出兩屜。
周六早上七點,蘇念卿就醒了。
準確地說,她五點半就睜了眼,在被窩裡翻了四十分鐘的身,翻到身邊的人伸過一隻手臂,不輕不重地按住了她的腰。
「再睡一會兒。」
陸景深的聲音帶著沒完全醒透的低啞,從她的頭頂傳下來,胸腔的震動貼著她的後背。
蘇念卿沒動了,但也沒睡著,睜著眼睛盯著床頭柜上那隻鬧鐘的指針一格一格地走。
七點整,她從他的手臂下面鑽出去,光腳踩在地板上往衣帽間走。
衣帽間右側那排衣架上,掛著她昨晚試了五遍的衣服,最後選定的是一件奶白色的羊絨開衫搭米色直筒褲,領口是圓的,不會顯得太正式,也不會顯得不夠莊重。
她把衣服取下來搭在臂彎里,轉身的時候看見陸景深靠在衣帽間的門框上,頭髮還沒梳,襯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三顆,鎖骨到胸口一片線條分明的肌理在晨光里投下淺淡的陰影。
「穿這件。」
他走過來,從另一排衣架上取下一件她沒考慮過的衣服,淺灰藍色的針織衫,領口有一排很小的珍珠扣,質地柔軟得垂手就能感受到重量。
蘇念卿接過來,手指捏了捏袖口的料子。
「這件會不會太素了?」
陸景深低頭看著她,手指把她耳邊一縷睡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老爺子不喜歡花哨的,穿得乾淨就行,他看人不看衣服。」
蘇念卿把針織衫換上,在穿衣鏡前面站了一會兒,手指絞著袖口的邊緣,絞了兩圈鬆開,又絞了兩圈。
陸景深在她身後系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目光從鏡子裡跟她對上了。
「緊張?」
蘇念卿的喉結滾了一下,點了一下頭。
「上次去吃飯的時候沒這麼緊張,這次不知道為什麼,從昨天晚上就開始了。」
陸景深系好了扣子,手指從領口滑到她的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因為上次你是客人,這次你知道自己不只是客人了。」
蘇念卿從鏡子裡看著他,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反駁。
他說得對。
上次去老宅吃飯的時候,她的身份是模糊的,她可以用客人的分寸去應對一切,筷子夾好,茶杯端穩,微笑點頭,就夠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陸景深提前告訴了她,老爺子點名要見她。
九點半,車子停在了陸家老宅的院門口。
石獅子還是那兩隻石獅子,羅漢松還是那排羅漢松,院門口的青石台階上落了幾片桂花樹飄過來的黃葉,被掃帚掃到了角落裡,整整齊齊的一小堆。
何伯在廊下等著,看到蘇念卿的時候,微微欠了一下身。
「蘇小姐來了,老爺子在客廳里等著。」
蘇念卿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裡面裝的是今天早上六點半去糕餅鋪排隊買的桂花酥,兩屜剛出籠的時候她就站在櫃檯前面了,紙袋底部還透著一點油漬,帶著溫熱的桂花香。
陸景深走在她左邊半步的位置,沒有刻意放慢腳步,也沒有伸手去扶她,但他的小臂和她的手背之間始終保持著一寸不到的距離,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袖口傳過來的體溫。
客廳比上次來吃飯的時候要正式一些。
茶台換到了正廳的位置,建盞的套組換了一套稍大的,茶湯已經泡好了,三隻杯子擺在三個方向,老普洱的陳香在空氣里彌散,混著窗外桂花樹最後一季的尾香。
陸振邦坐在茶台後面。
灰藍色的對襟衫,盤扣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掌擱在膝蓋上,背脊挺得像一根插在泥土裡的老樁。
他的目光在蘇念卿走進來的那一刻就落在了她身上,從門口一直跟到茶台前面,沒有移開。
蘇念卿在茶台對面站定,把手裡的紙袋輕輕擱在桌沿。
「爺爺,給您帶了桂花酥。」
陸振邦的視線在那隻油漬微透的牛皮紙袋上停了一拍,鼻翼動了一下,聞到了桂花和豬油混在一起的暖甜氣息。
「坐。」
蘇念卿坐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指甲縫裡那道洗不掉的鈦白色顏料痕跡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陸景深在她旁邊落座,手臂擱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垂著,姿態比她鬆弛得多,但他的目光偶爾會往她的方向掃一眼,掃過她交疊的手指,掃過她繃緊的肩線。
陸振邦把茶杯推到蘇念卿面前,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景深說你畫畫入圍了全國的比賽。」
蘇念卿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接過茶杯,雙手端著。
「是,全國美術新人獎的決賽,下個月去北京。」
「畫的什麼?」
「兩雙鞋,一雙男人的皮鞋,一雙女人的帆布鞋,擺在玄關里。」
陸振邦看著她,眉心那道深紋沒有動。
「鞋有什麼好畫的?」
蘇念卿的手指在茶杯壁上收緊了一點,嘴唇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
「鞋放在玄關里,就知道人到家了,我覺得那個畫面讓人安心。」
陸振邦沒有接話,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你的畫想表達什麼?」
蘇念卿的呼吸淺了半拍,手裡的茶杯被她端得很穩,但拇指的指腹在杯壁上磨了一下。
「歸屬感。」
兩個字從她嘴裡送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沒有含糊。
「我從小沒有過那種回家就覺得踏實的感覺,後來有了,我就想把它畫下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茶湯冒出的熱氣在三個人之間裊裊地升著。
陸振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你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畫畫。」
蘇念卿的回答比上一個問題快了一拍。
「我想成為一個獨立的畫家,靠自己的作品活下去,不依附任何人。」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沒有看陸景深,但身體的重心往他那側傾了不到半寸,像是一種無意識的靠近。
陸振邦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你怎麼看待景深的年齡?」
這個問題出來的時候,蘇念卿的睫毛顫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陸景深看到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沒有動,脊背靠著椅子,整個人的姿態從進門到現在都沒變過,但此刻他的呼吸比一分鐘前輕了一點。
蘇念卿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茶杯里的茶湯,釅紅色的液面映出她自己的半張臉,模糊的,帶著一點晃。
「他比我大十七歲。」
她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里沒有迴避,也沒有刻意強調。
「一開始我想過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後來不想了。」
陸振邦的眉毛抬了一點。
「為什麼不想了?」
「因為我在他身邊的時候不覺得他三十八,我也不覺得自己二十一,年齡就是個數字,它不能告訴我他是什麼樣的人。」
茶台後面的老人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沒有再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紫檀木面上,聲音很輕。
安靜持續了很長,長到窗外有一片桂花葉貼在紗窗上又被風吹走了,長到茶湯的熱氣散了大半。
陸振邦的目光重新落到蘇念卿的臉上,老人的眼睛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比剛才亮了一點,像是蒙了很久的灰被什麼東西擦掉了一層。
「最後一個問題。」
蘇念卿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
「你愛他嗎?」
四個字。
客廳里所有的聲音都退下去了,窗外的風停了,桂花樹不響了,連茶湯冒氣的聲音都輕得像沒有。
蘇念卿的心跳聲在自己的耳朵里擂得像鼓,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她偏過頭,看了陸景深一眼。
他坐在她旁邊,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正看著她,沒有催促,沒有暗示,手指擱在扶手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東西,淡到如果不是她在這個人身邊待了這麼久,如果不是她一筆一筆畫過那張側臉的每一根線條,她根本不會看出來。
是緊張。
三十八歲的陸景深,在這一刻,是緊張的。
蘇念卿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看著陸振邦。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桂花從枝頭落下來的那一點動靜,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送到了老人的耳朵里。
「愛。」
一個字,沒有前綴,沒有修飾,沒有「我覺得「、沒有「應該是「。
就一個字。
陸振邦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蘇念卿的手心開始出汗,久到陸景深擱在扶手上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久到窗外那棵桂花樹又被風吹得沙沙響了起來。
老人把茶杯端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杯底朝下擱在茶台上。
他的手掌撐著扶手,身體往前傾了一點,目光從蘇念卿的眼睛移到她指甲縫裡那道鈦白色的顏料痕跡上,又移回來。
「下次來,別空著手。」
蘇念卿的手指鬆了一點。
「帶幅畫來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