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幅畫來給我看看。」
這句話從陸振邦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蘇念卿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松到能感覺到血液重新流回指尖的那種細微的刺麻。
從老宅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一層,秋天的滬城西郊,太陽落得比城裡早,半山腰上的老宅被一片橘黃色的暮光籠著,青磚灰瓦的屋脊線像一筆濃墨勾出來的輪廓。
商務車停在院門外的石階下面,司機拉開了后座的門。
蘇念卿上車的時候腿有一點軟。
她坐進后座,安全帶扣好的時候手指還抖了一下,金屬卡扣碰了兩次才嵌進去。
陸景深從另一側上來,關了車門,整個人靠進椅背里。
車子沿著半山腰的路往下走,窗外的羅漢松一排排地往後退,秋風把幾片黃葉吹到了擋風玻璃上又滑走了。
蘇念卿沒有說話,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臉頰貼在他西裝外套的肩線上,鼻尖蹭到了他襯衫領口和西裝領之間那一小塊布料的交界處,聞到了雪松木的味道,很淡,被一整個下午的茶香和桂花香衝散了大半,但還是能辨認出來。
她的右手垂下來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了他左手的袖口,像小孩子扯著大人的衣角走路。
車子拐過一個彎道,車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層,路燈還沒有亮,天地之間是一種灰藍灰藍的調子。
陸景深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側臉貼在他肩膀上,睫毛垂著,鼻尖微微泛紅,呼吸的頻率比剛才在客廳里慢了很多,整個人像一隻剛從水裡撈上來的貓,濕漉漉地貼在他身上,渾身上下都散著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的目光從她的睫毛滑到她鼻尖上那一點泛紅,又滑到她抓著他袖口的那兩根手指上。
他的眼神暗了一度。
蘇念卿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頭來,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臉和他的臉之間只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景深?」
「嗯。」
「你在想什麼?」
他沒有馬上回答,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又移回來,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但被蘇念卿從這個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子,從喉嚨深處送出來的那種低。
「在想不太適合在車上的事。」
蘇念卿眨了兩下眼睛。
她的腦子還停留在剛才老宅客廳里被陸振邦盤問的那種緊繃狀態里,那根弦雖然鬆了,但腦迴路還沒完全從「正經模式「里切換出來。
她聽到「不太適合在車上「這幾個字,第一反應是字面意思。
車上空間不大,座椅雖然寬,但總歸不如家裡的沙發和床。
「車上就不行嗎?」
她是真心實意地問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困惑,腦子裡想的是:他大概是想休息吧,在老宅坐了一下午,他雖然表面上什麼情緒都沒有,但她知道他其實也一直在替她兜底,精神不可能不累。
車上靠著他的肩膀也能睡一會兒啊,她剛才不就靠著嗎。
沈硯坐在副駕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拍,眼神飄向後視鏡,又飛速收回來,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咕嚕了一聲。
后座安靜了。
安靜了三秒。
這三秒里,蘇念卿注意到陸景深的喉結又滾了一下,比剛才那一次滾得更明顯,頸側有一條筋繃了一瞬。
他側過頭來看她,金絲眼鏡的鏡片上映著車窗外流動的暮色,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那種東西她在建國西路老洋房的臥室里見過很多次,通常出現在他摘掉眼鏡之後,出現在檯燈被關掉之前。
「你確定?」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如果不是在這麼安靜的車廂里,她根本聽不清楚,氣息從他的嘴唇里送出來,帶著一點溫熱的尾調,拂過她的額頭。
蘇念卿愣住了。
愣了一秒。
然後那一秒里,他剛才說的「不太適合在車上的事「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被拆開了重新組裝了一遍,「不太適合」,「在車上」,「你確定」,再加上他現在看她的那種眼神。
血液從腳底一路燒上來。
燒過小腿,燒過腰,燒過脖子,最後全部涌到了臉上,連耳垂都燙得像被人捏過。
她的手從他的袖口上彈開了,整個人往後縮了半個身位,後背撞在了車門上,安全帶勒著她的肩膀拽了一下。
「我說的是靠著睡覺!」
她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帶著一點破碎的顫,臉紅到連眼白都泛了一層粉。
她的手指抓著安全帶的肩帶部分,指節用了力,像是要把那條安全帶當成盾牌一樣擋在身前。
「我是說車上也能休息!靠著你的肩膀睡一會兒!就是這個意思!」
她越解釋臉越紅,紅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嘴唇開開合合的,聲音已經碎成了一片。
「你怎麼什麼都往那邊想!」
陸景深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金絲眼鏡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樑上,嘴角沒有翹,眉毛沒有挑,眼睛裡那層剛才讓她臉紅的東西已經被收得乾乾淨淨,整個人恢復了那種完美的、無可挑剔的清冷斯文。
他的聲音也回到了平時的調子,不高不低,不輕不重,每一個字都穩得像印在紙上的鉛字。
「嗯,我也是。」
蘇念卿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瞪著他,眼眶裡還泛著一圈沒退下去的紅,睫毛上掛著一點剛才因為太窘迫而逼出來的水汽。
「你也是什麼?」
「我也是在說休息,靠著睡覺。」
他的語氣認真得無懈可擊,好像剛才那個壓低聲音問她「你確定「的人不是他,好像那個喉結滾動、目光往她嘴唇上看的人也不是他。
蘇念卿盯著他看了三秒,三秒里她的腦子在瘋狂地搜索剛才整段對話里有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就是故意的,但他的表情太無辜了,無辜到她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她把臉扭向車窗的方向,額頭貼在車窗玻璃上,玻璃是涼的,涼意順著額頭往臉頰上蔓延,但壓根壓不住那股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的熱。
「不跟你說話了。」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委屈和惱怒,但更多的是那種被抓了個正著的窘迫。
陸景深沒有說話,把手伸過去,指尖從她後頸那一小片露出來的皮膚上輕輕蹭了一下,那片皮膚燙得幾乎能把他的手指彈開。
「別靠玻璃,涼。」
「你別碰我。」
「嗯。」
他把手收回來了,手指搭回自己的膝蓋上,指尖不緊不慢地在西裝褲的面料上敲了一下。
蘇念卿把額頭從玻璃上抬起來,轉過來瞪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在暮色里乾淨得像一筆工筆白描,嘴角是平的,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憋笑。
她說不上來是從哪裡看出來的,可能是他眼角那條極淺的紋路比平時舒展了一點,可能是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敲的那一下節奏太輕快了,也可能只是一種相處久了之後才有的直覺。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裡。
掌心也是燙的,捂在臉上一點降溫效果都沒有。
「陸景深,你是故意的。」
「我什麼都沒說。」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用那種聲音說話,你故意看我,你故意問我確不確定。」
「我只是關心你在車上能不能好好休息。」
蘇念卿從指縫裡瞪他。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下車。」
陸景深轉過頭來看她,金絲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裡終於浮上來一點笑意,極淡的,像一層薄冰下面流動的暖水。
「車在高架上。」
蘇念卿的嘴唇繃了半秒,繃不住了,笑從嘴角漏了一點出來,又被她狠狠咬住了下唇壓回去。
「你煩不煩。」
「不煩。」
他抬起手,手指扣住了她的後腦勺,輕輕往自己肩膀的方向按了一下。
「靠著睡吧。」
蘇念卿的臉還是紅的,但她沒有掙扎,腦袋被他按著貼回了他的肩膀上,鼻尖蹭過他襯衫的領口,雪松木的氣味重新裹上來。
她的手指猶豫了兩秒,又伸過去,捏住了他的袖口。
這次捏得比剛才緊了一點。
沈硯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眼觀鼻鼻觀心,臉上的表情像一尊佛。
但他的嘴角在抖。
抖得很厲害,抖到他不得不把下唇咬進牙齒里才能控制住面部肌肉,方向盤被他攥得指關節都泛白了。
後視鏡里,陸景深的下巴擱在蘇念卿的頭頂上,右手搭著她的肩,拇指在她肩頭的羊絨面料上不緊不慢地畫著圈。
他的嘴角翹著。
弧度不大,但放在陸景深這張臉上,已經是沈硯跟了他八年見過的最誇張的笑容了。
沈硯把目光從後視鏡里移開,盯著前方高架的尾燈車流,在心裡默默給自己念了一遍保密協議。
車子駛過高架的最高點,窗外滬城的萬家燈火鋪開了一片,在秋天的暮色里像灑碎的金粉。
蘇念卿閉著眼睛,睫毛在他的肩膀上投下兩片很短的影。
她的呼吸慢慢勻了下來,但手指始終沒有鬆開他的袖口。
過了很久,久到車子已經從高架上下來拐進了建國西路的梧桐樹蔭下,她的聲音悶悶地從他的肩窩裡傳出來。
「景深。」
「嗯。」
「今天爺爺說讓我下次帶幅畫去。」
「嗯。」
「我想畫那棵桂花樹。」
陸景深的拇指在她肩頭停了一拍,又繼續畫圈。
「為什麼是桂花樹?」
蘇念卿沒有睜眼,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
「因為它在那裡站了三十年,哪兒都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