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言情小說> 目錄頁> 第117章 給老爺子的畫

第117章 給老爺子的畫

2026-10-17 12:47:50 作者: 金卟瑤

  「因為它在那裡站了三十年,哪兒都沒去。」

  蘇念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水麵。

  陸景深搭在她肩頭的拇指停止了動作。

  車廂里的冷氣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溫熱的底色融化了。

  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發旋的位置。

  「以後也會一直站在那裡。」

  他的嗓音低沉,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念卿在他的肩窩裡蹭了一下,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景深。」

  「嗯。」

  「我沒去過三十年前的老宅,我不知道那棵樹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她閉著眼睛,手指在他的袖口處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定製的袖扣。

  陸景深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粗糲的觸感擦過她的指關節。

  「我告訴你。」

  回到建國西路的老洋房,蘇念卿連晚飯都沒吃幾口,直接進了畫室。

  這是陸景深專門為她布置的地方,頂級的採光,牆邊堆滿了未拆封的進口顏料。

  她換上一件寬大的舊襯衫,把長發用一根夾子隨便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後頸上。

  畫布已經被支在畫架上。

  陸景深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把玻璃杯擱在旁邊的木質高腳几上。

  玻璃杯底與桌面磕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先喝水。」

  蘇念卿手裡拿著一根碳條,目光還死死黏在空白的畫布上,聽話地湊過去喝了一口。

  「你給我說說,你小時候看到的那個院子是什麼樣子的。」

  陸景深在離她兩步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催她休息,也沒有干涉她的狀態,只是長腿交疊,雙手隨意地交握在膝蓋上。

  「院牆是青磚砌的,牆角有一小片青苔。」

  他回憶的時候,語速比平時還要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時間裡濾過一遍。

  蘇念卿手裡的碳條在畫布上落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跡。

  「樹在哪個位置?」

  「正中間。」

  陸景深看著她的背影,視線從她繃緊的蝴蝶骨滑到她沾著一點碳粉的手指上。

  「樹冠很大,遮了半個院子,夏天會有很密的蟬鳴,秋天風一吹,滿地都是碎金子一樣的花。」

  蘇念卿手裡的動作快了起來,沙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畫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爺爺平時坐在哪裡?」

  「樹下有一把老藤椅。」

  陸景深的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藤椅的靠背被磨得很亮,左邊扶手的編藤斷了一根,爺爺總說要修,但一直沒修。」

  蘇念卿轉過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有毛毯嗎?」

  「有。」

  陸景深的目光深遠了幾分。

  「一條駝色的舊毛毯,邊緣起球了,平時就搭在椅背上。」

  蘇念卿點了一下頭,重新轉回去面對畫布。

  「光呢?爺爺坐在那裡的時候,光是從哪個方向打下來的?」

  「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藤椅的扶手和毛毯的下擺上。」

  畫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碳條在畫布上遊走的聲響。

  陸景深坐在那裡,看著她一點點把那些只存在於他記憶深處的畫面勾勒出輪廓。

  那天晚上,畫室的燈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接下來的整整一周,蘇念卿仿佛長在了畫室里。

  除了去學校上幾節必須簽到的專業課,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砸進了這幅畫裡。

  她的指甲縫裡總是填滿洗不掉的顏料,有時候是土黃色,有時候是熟褐色。

  林可頌在學校食堂碰到她的時候,盯著她眼底的烏青看了半天。

  「你這是準備拿命去拼全國決賽啊?」


  蘇念卿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不是決賽的畫,是給爺爺的。」

  林可頌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大了一圈。

  「給那位陸老爺子的?」

  「嗯。」

  「你瘋啦,你連他家以前的院子都沒去過,你怎麼畫得出那種年代感?」

  蘇念卿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抽了張紙巾擦嘴。

  「景深給我做眼睛。」

  林可頌翻了個白眼,把餐盤裡的白煮蛋推到她面前。

  「行吧,你們兩口子這種高端局,我這種凡人看不懂,你多吃個蛋補補腦子。」

  蘇念卿笑了笑,拿著雞蛋匆匆趕回了建國西路。

  張媽好幾次把飯菜端到畫室門口,又原封不動地端下去。

  陸景深沒有強行打斷她。

  他懂她對繪畫的執念,懂那種在畫布上構建世界時的沉浸感,所以他只是在下班後默默地坐在那個單人沙發上,處理文件,或者看著她作畫。

  周五的傍晚,夕陽的光線從畫室的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紅色光帶。

  蘇念卿手裡握著一把調色刮刀,正把一坨鈦白和藤黃混合的顏料厚厚地塗抹在畫布的某個位置。

  調色盤上的顏料被她刮出複雜的紋理,熟褐、土黃和一點點橄欖綠在木質刮刀的邊緣交融。

  門把手被擰開。

  陸景深推開門走進來。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脫,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畫室里斑駁的光影。

  「該吃飯了。」

  他停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單薄的背脊。

  蘇念卿沒有回頭,刮刀在畫布上利落地收了一個尾,刮出一種極具質感的肌理。

  「再等一下。」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專注讓她的嗓子聽起來像含了一把沙子。

  陸景深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旁邊的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領口的兩顆扣子。

  他走上前,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

  堅實的手臂收攏,男性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舊襯衫傳遞過來。

  蘇念卿的背脊繃直了一秒,很快又軟下來,靠進他懷裡。

  「別鬧,我手上全是顏料。」

  她舉起沾滿油彩的雙手,生怕弄髒了他那件價值不菲的手工襯衫。

  陸景深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上。

  「今天畫了八個小時。」

  他在陳述一個事實,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馬上就好,真的。」

  蘇念卿放下刮刀,換了一支極細的勾線筆,蘸了一點檸檬黃。

  「我在提亮最後的光斑。」

  陸景深沒有鬆手,由著她在自己的懷裡完成最後的動作。

  勾線筆在畫布上輕輕點了幾下。

  畫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蘇念卿把畫筆扔進旁邊的洗筆筒里,水面上立刻泛起一層渾濁的色彩。

  「好了。」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徹底垮下來,把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了身後的男人。

  陸景深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幅一米乘一米的畫布上。

  然後,他沉默了。

  畫面是一座老洋房的院子,用的是極其溫暖的暖色調。

  巨大的桂花樹占據了畫面的大半,樹冠的綠不生硬,而是夾雜著陽光的金、泥土的褐,厚塗的肌理讓每一片葉子都好像在風中微微顫動。

  樹下的那把藤椅靜靜地立在陽光里。

  藤條的質感被刻畫得入木三分,左邊扶手上那根斷裂的編藤清晰可見,甚至連磨損處的包漿都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椅背上搭著那條駝色的舊毛毯。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毛毯邊緣起球的絨毛上打出一圈細碎的金邊,畫面中仿佛還帶著老人剛起身時留下的體溫。


  那是一個沒有人影的角落,卻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和厚重的歸屬感。

  陸景深定在原地,金絲眼鏡後的眼眸被畫上的色彩映亮。

  時間在這個瞬間仿佛被拉長了。

  蘇念卿等了很久,沒有聽到他說話。

  她轉過身,從他的懷抱里退開半步,仰起頭看他的臉。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在冷白色的皮膚下突兀地滾動了一圈。

  「景深?」

  蘇念卿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陸景深垂眸看著她,目光里翻湧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情緒,複雜得讓人無法看透。

  「是不是畫得不對?」

  她的心提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我只憑你的描述畫的,沒見過實物,可能顏色或者光影的細節拿捏得不夠好。」

  陸景深打斷了她的話。

  他伸出手,微涼的指腹撫上她的臉頰,蹭掉了一塊不知什麼時候沾在顴骨上的淺黃色顏料。

  「沒有不對。」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蘇念卿的視線緊緊跟隨著他的眼睛。

  「那像嗎?」

  陸景深的視線越過她,再次投向那幅畫。

  那把椅子,那條毛毯,那棵樹。

  他在那裡度過了十二歲父母車禍離世後,最冰冷也最孤寂的一段時光,只有爺爺坐在那把藤椅上,用那種沉默的方式守著他。

  他本以為那段記憶是灰白色的,是沉重的,是布滿陰霾的。

  但在她的筆下,那裡被陽光填滿了,每一寸色彩都在用力地訴說著溫暖。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她的臉上,看著那雙澄澈見底的杏眼。

  「比我記憶里的還暖。」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