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它在那裡站了三十年,哪兒都沒去。」
蘇念卿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水麵。
陸景深搭在她肩頭的拇指停止了動作。
車廂里的冷氣似乎在這一刻被某種溫熱的底色融化了。
他垂下眼眸,視線落在她發旋的位置。
「以後也會一直站在那裡。」
他的嗓音低沉,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念卿在他的肩窩裡蹭了一下,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景深。」
「嗯。」
「我沒去過三十年前的老宅,我不知道那棵樹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她閉著眼睛,手指在他的袖口處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定製的袖扣。
陸景深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粗糲的觸感擦過她的指關節。
「我告訴你。」
回到建國西路的老洋房,蘇念卿連晚飯都沒吃幾口,直接進了畫室。
這是陸景深專門為她布置的地方,頂級的採光,牆邊堆滿了未拆封的進口顏料。
她換上一件寬大的舊襯衫,把長發用一根夾子隨便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白皙的後頸上。
畫布已經被支在畫架上。
陸景深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把玻璃杯擱在旁邊的木質高腳几上。
玻璃杯底與桌面磕碰,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先喝水。」
蘇念卿手裡拿著一根碳條,目光還死死黏在空白的畫布上,聽話地湊過去喝了一口。
「你給我說說,你小時候看到的那個院子是什麼樣子的。」
陸景深在離她兩步遠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沒有催她休息,也沒有干涉她的狀態,只是長腿交疊,雙手隨意地交握在膝蓋上。
「院牆是青磚砌的,牆角有一小片青苔。」
他回憶的時候,語速比平時還要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時間裡濾過一遍。
蘇念卿手裡的碳條在畫布上落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跡。
「樹在哪個位置?」
「正中間。」
陸景深看著她的背影,視線從她繃緊的蝴蝶骨滑到她沾著一點碳粉的手指上。
「樹冠很大,遮了半個院子,夏天會有很密的蟬鳴,秋天風一吹,滿地都是碎金子一樣的花。」
蘇念卿手裡的動作快了起來,沙沙的摩擦聲在安靜的畫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爺爺平時坐在哪裡?」
「樹下有一把老藤椅。」
陸景深的喉結微微滾了一下。
「藤椅的靠背被磨得很亮,左邊扶手的編藤斷了一根,爺爺總說要修,但一直沒修。」
蘇念卿轉過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有毛毯嗎?」
「有。」
陸景深的目光深遠了幾分。
「一條駝色的舊毛毯,邊緣起球了,平時就搭在椅背上。」
蘇念卿點了一下頭,重新轉回去面對畫布。
「光呢?爺爺坐在那裡的時候,光是從哪個方向打下來的?」
「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藤椅的扶手和毛毯的下擺上。」
畫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碳條在畫布上遊走的聲響。
陸景深坐在那裡,看著她一點點把那些只存在於他記憶深處的畫面勾勒出輪廓。
那天晚上,畫室的燈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接下來的整整一周,蘇念卿仿佛長在了畫室里。
除了去學校上幾節必須簽到的專業課,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砸進了這幅畫裡。
她的指甲縫裡總是填滿洗不掉的顏料,有時候是土黃色,有時候是熟褐色。
林可頌在學校食堂碰到她的時候,盯著她眼底的烏青看了半天。
「你這是準備拿命去拼全國決賽啊?」
蘇念卿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不是決賽的畫,是給爺爺的。」
林可頌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大了一圈。
「給那位陸老爺子的?」
「嗯。」
「你瘋啦,你連他家以前的院子都沒去過,你怎麼畫得出那種年代感?」
蘇念卿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下去,抽了張紙巾擦嘴。
「景深給我做眼睛。」
林可頌翻了個白眼,把餐盤裡的白煮蛋推到她面前。
「行吧,你們兩口子這種高端局,我這種凡人看不懂,你多吃個蛋補補腦子。」
蘇念卿笑了笑,拿著雞蛋匆匆趕回了建國西路。
張媽好幾次把飯菜端到畫室門口,又原封不動地端下去。
陸景深沒有強行打斷她。
他懂她對繪畫的執念,懂那種在畫布上構建世界時的沉浸感,所以他只是在下班後默默地坐在那個單人沙發上,處理文件,或者看著她作畫。
周五的傍晚,夕陽的光線從畫室的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金紅色光帶。
蘇念卿手裡握著一把調色刮刀,正把一坨鈦白和藤黃混合的顏料厚厚地塗抹在畫布的某個位置。
調色盤上的顏料被她刮出複雜的紋理,熟褐、土黃和一點點橄欖綠在木質刮刀的邊緣交融。
門把手被擰開。
陸景深推開門走進來。
他連西裝外套都沒脫,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倒映著畫室里斑駁的光影。
「該吃飯了。」
他停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看著她單薄的背脊。
蘇念卿沒有回頭,刮刀在畫布上利落地收了一個尾,刮出一種極具質感的肌理。
「再等一下。」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連續幾天的高強度專注讓她的嗓子聽起來像含了一把沙子。
陸景深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旁邊的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領口的兩顆扣子。
他走上前,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
堅實的手臂收攏,男性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舊襯衫傳遞過來。
蘇念卿的背脊繃直了一秒,很快又軟下來,靠進他懷裡。
「別鬧,我手上全是顏料。」
她舉起沾滿油彩的雙手,生怕弄髒了他那件價值不菲的手工襯衫。
陸景深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上。
「今天畫了八個小時。」
他在陳述一個事實,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馬上就好,真的。」
蘇念卿放下刮刀,換了一支極細的勾線筆,蘸了一點檸檬黃。
「我在提亮最後的光斑。」
陸景深沒有鬆手,由著她在自己的懷裡完成最後的動作。
勾線筆在畫布上輕輕點了幾下。
畫室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蘇念卿把畫筆扔進旁邊的洗筆筒里,水面上立刻泛起一層渾濁的色彩。
「好了。」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徹底垮下來,把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了身後的男人。
陸景深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幅一米乘一米的畫布上。
然後,他沉默了。
畫面是一座老洋房的院子,用的是極其溫暖的暖色調。
巨大的桂花樹占據了畫面的大半,樹冠的綠不生硬,而是夾雜著陽光的金、泥土的褐,厚塗的肌理讓每一片葉子都好像在風中微微顫動。
樹下的那把藤椅靜靜地立在陽光里。
藤條的質感被刻畫得入木三分,左邊扶手上那根斷裂的編藤清晰可見,甚至連磨損處的包漿都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椅背上搭著那條駝色的舊毛毯。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毛毯邊緣起球的絨毛上打出一圈細碎的金邊,畫面中仿佛還帶著老人剛起身時留下的體溫。
那是一個沒有人影的角落,卻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和厚重的歸屬感。
陸景深定在原地,金絲眼鏡後的眼眸被畫上的色彩映亮。
時間在這個瞬間仿佛被拉長了。
蘇念卿等了很久,沒有聽到他說話。
她轉過身,從他的懷抱里退開半步,仰起頭看他的臉。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在冷白色的皮膚下突兀地滾動了一圈。
「景深?」
蘇念卿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陸景深垂眸看著她,目光里翻湧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情緒,複雜得讓人無法看透。
「是不是畫得不對?」
她的心提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我只憑你的描述畫的,沒見過實物,可能顏色或者光影的細節拿捏得不夠好。」
陸景深打斷了她的話。
他伸出手,微涼的指腹撫上她的臉頰,蹭掉了一塊不知什麼時候沾在顴骨上的淺黃色顏料。
「沒有不對。」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蘇念卿的視線緊緊跟隨著他的眼睛。
「那像嗎?」
陸景深的視線越過她,再次投向那幅畫。
那把椅子,那條毛毯,那棵樹。
他在那裡度過了十二歲父母車禍離世後,最冰冷也最孤寂的一段時光,只有爺爺坐在那把藤椅上,用那種沉默的方式守著他。
他本以為那段記憶是灰白色的,是沉重的,是布滿陰霾的。
但在她的筆下,那裡被陽光填滿了,每一寸色彩都在用力地訴說著溫暖。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她的臉上,看著那雙澄澈見底的杏眼。
「比我記憶里的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