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我記憶里的還暖。」
男人的嗓音低沉地掃過畫室里漂浮的塵埃。
蘇念卿仰起頭,手指還在揪著舊襯衫的衣角,眼底的烏青被落日餘暉照得格外明顯。
「爺爺會喜歡嗎?」
陸景深的指腹在她沾著顏料的側臉上碰了一下,溫熱的觸感順著她的皮膚往裡透,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他會喜歡的,比我還要喜歡。」
兩天後的清晨,黑色的邁巴赫沿著西郊半山腰的公路平穩行駛。
蘇念卿坐在後排,雙手抱著那個用牛皮紙和防震膜里三層外三層裹好的畫框。
車窗外的秋風把道路兩旁的黃葉捲起來,打著旋落向遠處的青石板。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開衫,長發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挽在腦後,整個人乾淨得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
她的手指在牛皮紙的邊緣來回摩挲,指肚把粗糙的紙面都蹭平了一小塊。
陸景深坐在她身旁,視線從手裡的平板電腦上移開,落在她有些發白的指關節上。
男人修長冷白的手指伸過去,把她的手連同畫框邊緣一起包進掌心裡。
「再摳下去,包裝紙就要破了。」
蘇念卿轉過頭看他,呼吸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
「我怕顏料沒幹透,蹭到包裝紙上把畫面弄花了。」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陸景深把平板擱在旁邊的空位上,大掌順著她的手背滑到她的手腕,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那裡的軟肉。
「那是油畫,放了兩天早就干透了。」
蘇念卿咬了一下嘴唇,牙齒在柔軟的唇瓣上壓出一點泛白的痕跡。
「我還是緊張。」
陸景深的身體往她那邊傾了半寸,屬於他的雪松木冷香強勢地把她整個人包裹起來。
「有我在,天塌下來我給你扛著。」
這句話他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帶著托底的分寸,穩穩噹噹地壓進她的耳朵里。
蘇念卿繃緊的肩膀終於往下塌了一點,手指從畫框邊緣鬆開,反過來抓住了他的衣袖。
老宅的院門敞開著,何伯早就站在石獅子旁邊等候。
看到車子停穩,何伯走上前拉開車門,目光在蘇念卿抱著的那個巨大畫框上停留了兩秒,恭敬地低了低頭。
「少爺,蘇小姐,老爺子在書房等你們。」
蘇念卿抱著畫框下車,腳踩在青石台階上,手心已經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陸景深繞過車尾走到她身邊,沒有伸手去替她拿畫,只把手掌貼在她的後腰上,隔著羊絨衫傳遞著源源不斷的熱度。
他知道這幅畫必須由她親自交出去,這是屬於她的戰場。
老宅的書房在正廳後面,是一間極寬敞的屋子,整整三面牆都是頂到天花板的紫檀木書架。
屋子裡燃著很淡的沉香,混合著古籍紙張陳年的味道,沉澱出一種歲月積壓下來的厚重感。
陸振邦坐在書桌後面,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框的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
聽到腳步聲,老人把手裡的書合上,擱在桌面上,視線抬起來穿過老花鏡的上邊緣看向門口。
蘇念卿在書桌前站定,心跳聲大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震耳欲聾。
她把畫框擱在地上,手指在牛皮紙的封口處解著綁繩。
「爺爺,我把畫帶來了。」
陸振邦沒有說話,摘下老花鏡放在一旁,手掌撐著桌沿站起來,繞過寬大的紫檀木書桌走到她面前。
牛皮紙被一層層揭開,防震膜也被撕掉。
那幅一米乘一米的油畫徹底暴露在書房明亮的光線里。
畫面上的桂花樹遮天蔽日,陽光從金黃色的樹冠縫隙里漏下來,打在那把老藤椅和駝色的舊毛毯上。
每一個光斑都帶著溫度,每一筆色彩都透著鮮活的煙火氣。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連沉香燃燒時那一丁點細微的劈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蘇念卿退後了半步,手指絞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紅。
陸振邦站在畫前,目光落在畫面的正中央,那裡是那把斷了一根編藤的藤椅。
老人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脊背雖然依舊挺拔,但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收攏在掌心裡。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陸振邦一句話都沒有說,連視線都沒有移動過半分。
這種無聲的壓迫感讓蘇念卿覺得空氣都被抽乾了,她求助般地偏過頭看向陸景深。
陸景深站在她身側,深邃的目光停在陸振邦微微發顫的肩膀上,沒有插話,只把大掌再次覆上她的後腰,輕輕按了兩下。
蘇念卿咽了一口唾沫,試圖用微弱的聲音打破這種窒息的沉默。
「爺爺,我沒有去過以前的老宅,這幅畫是憑著景深的描述畫的,可能……」
她的話還沒說完,陸振邦抬起手在半空中擋了一下,示意她不要說話。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身體彎下去,粗糙的手指虛虛地懸在畫面的上方,沿著那條駝色毛毯邊緣的絨毛軌跡慢慢滑動,最終停在斷裂的藤條處。
他在看這幅畫,更像是在透過這幅畫看那段被鎖在時光深處的往事。
何伯站在書房門口,眼眶已經紅了一圈,悄無聲息地轉過頭去擦了一下眼角。
又過了一分鐘。
陸振邦終於直起身,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何伯。
「何老頭。」
何伯趕緊走上前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鼻音。
「老爺子,我在。」
陸振邦抬起手,指著書房正中央那面最寬的牆壁。
「把牆上那幅字取下來。」
何伯愣住了,順著老爺子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面牆上掛著的是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跡,是陸家祖上傳下來的鎮宅之寶,掛在那裡已經幾十年了,平時連撣灰都要何伯親自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伺候。
「老爺子,那幅字……」
「取下來,收進庫房。」
陸振邦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低下頭,指著地上那幅油畫。
「把這幅畫,掛到那個位置上去。」
蘇念卿的眼睛瞬間睜大了,絞在一起的手指猛地鬆開,滿臉不敢置信地看著老人。
書房是陸家最高權力的象徵,最顯眼的位置代表著這個家族最核心的認可。
把古董字畫撤下,換上一幅二十一歲女孩畫的油畫,這其中的分量重得幾乎能壓碎所有的階級偏見。
何伯沒有再猶豫,動作麻利地踩上木梯,把那幅珍貴的字畫取了下來,卷好放在一旁。
幾名用人被叫進書房,小心翼翼地抬起油畫,量好尺寸,釘好掛鉤。
當那幅桂花樹穩穩噹噹地掛在書房正中央時,整間沉悶的屋子好像都被畫裡的陽光照亮了。
陸振邦雙手背在身後,仰起頭看著牆上的畫,看了很久。
老人轉過身,目光從畫上移開,直直地落在蘇念卿的臉上。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裡,破天荒地少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多了一抹屬於長輩的溫和。
「孩子。」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喊出來,比平時喊她的名字多了一層很深的羈絆。
蘇念卿的肩膀縮了一下,乖順地應了一聲。
陸振邦看著她發紅的鼻尖,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擲地有聲。
「這個家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
不需要長篇大論的誇讚,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寒暄,這是屬於老錢家族掌權人給出的最高級接納。
蘇念卿的眼眶瞬間熱了,一股酸脹感從鼻腔一直衝到天靈蓋。
她從小被原生家庭吸血,被嫌棄,被拋棄,習慣了在泥沼里掙扎求生,從來沒有人用這種肯定到骨子裡的語氣告訴她,她是一個被需要的人。
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砸了下來,在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水痕。
陸景深在旁邊嘆了一口氣,從西裝口袋裡抽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藍色手帕,遞到她的手裡。
男人修長的手指擦過她的眼角,帶走那一滴滾燙的淚水,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蘇念卿接過手帕,用力在臉上抹了兩下,把剩餘的眼淚全都按了回去。
「謝謝爺爺。」
她的聲音帶著很重的鼻音,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清晰,沒有半分往日的怯懦。
陸振邦點了一下頭,把目光轉向一直護在女孩身邊的陸景深。
老人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子,看著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心如鐵石的活閻王,此刻滿眼都是對一個女孩的縱容。
「好好待她。」
四個字,是囑託,也是把家族未來主母的位置徹底交了出去。
陸景深迎上老爺子的目光,金絲眼鏡後的眼眸深不見底,把蘇念卿的肩膀往自己懷裡攬了攬。
「我會的。」
正午的陽光從書房的雕花窗欞里照進來,在地磚上鋪滿金色的碎影。
一頓午飯吃得前所未有的融洽,蘇念卿在餐桌上的侷促感完全消失了,甚至主動幫陸振邦添了一碗湯。
吃過飯,兩人陪著老爺子在院子裡走了一圈,陸景深看了看腕錶,提出還要回公司處理一些文件。
陸振邦沒有留他們,拄著一根黃花梨的拐杖,一路把他們送到了老宅的院門口。
何伯拉開車門,陸景深護著蘇念卿的頭頂,看著她坐進副駕駛,然後自己繞到駕駛位。
就在他拉開車門準備上車的時候,陸振邦的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等一下。」
陸景深停下動作,回過頭看向站在石階上的老爺子。
蘇念卿也從車窗里探出頭來,眼神里透著幾分疑惑。
陸振邦上下打量了蘇念卿一眼,目光在女孩纖細的脖頸和單薄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老人看著陸景深,聲音洪亮地飄蕩在秋風裡。
「不過,孩子太瘦了,多餵點。」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老宅院門口的空氣好像凝固了兩秒。
何伯站在旁邊,強忍著笑意把頭轉到了羅漢松的方向,肩膀微微抖動。
蘇念卿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紅暈順著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整個人嗖地縮回了車廂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陸景深搭在車門上的手停頓了一拍,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
男人深邃的目光透過車窗,輕飄飄地落在副駕駛那個縮成一團的嬌小身影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了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弧度。
「知道了,爺爺。」
男人的嗓音低沉暗啞,帶著一種讓蘇念卿頭皮發麻的磁性。
「我保證,一定多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