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算不算預付?」
她的嘴唇貼在他下頜線上的溫度還沒散。
陸景深的手指從她後腦滑到她的耳後——指腹擦過耳垂的弧度,帶著某種讓她頭皮發麻的輕柔。
「算。「他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低的。沉的。「但不夠。」
蘇念卿的臉燒得更厲害了。
她把臉埋回他的胸口。不敢抬頭。
他的胸腔震動了一下——在笑。
笑聲很輕,從襯衫面料底下傳過來,像某種溫柔的地震。
——
五月。
滬城入夏的速度快得讓人猝不及防。前一天還穿著薄外套,第二天太陽就像被人擰大了開關——熱辣辣地砸在柏油路面上。
蘇念卿在畫室里待了一整天。
兩米的大畫架上已經鋪好了畫布。底稿打了三遍——她對構圖不滿意,撕掉重來,再撕掉再重來。
傍晚回到建國西路的洋房。
洗完澡出來,穿著一件寬鬆的純棉T恤和居家短褲,頭髮用毛巾鬆鬆地裹著。她窩在客廳的沙發上,遙控器隨手按著換台。
電視屏幕上的畫面一幀幀掠過。
新聞。綜藝。電視劇。GG。
她的拇指停了。
畫面上是一支嬰兒用品的GG。
暖色調的。一個小嬰兒躺在白色的搖籃里,手腳胡亂地蹬著。圓鼓鼓的臉蛋上有兩團粉紅色的肉。有人伸出手指去碰他的掌心——嬰兒的五根小手指頭立刻攥住了那根大人的食指。
攥得很緊。
蘇念卿盯著那個畫面。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遙控器的按鍵已經鬆開了。頻道停在這裡。GG的背景音樂很輕很柔,像搖籃曲。
嬰兒的嘴巴張開了。沒有哭。是在笑。
無齒的、濕漉漉的笑。
她看了很久。
久到GG結束了。下一條是洗衣液的GG。她才回過神來——手指慌亂地按了換台。
心跳有點快。
沒有原因的那種快。
她把遙控器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上。
不知道在想什麼。
也不知道為什麼臉會熱。
——
陸景深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她窩在沙發角落裡,兩條腿蜷著,赤腳踩在沙發墊上。頭髮半幹了,有幾縷貼在脖頸側面。T恤的領口偏大,露出一截鎖骨和肩膀的弧度。
表情有點恍惚。
他沒有問她在看什麼。
因為他在書房門口站了三十秒——足夠他看到那支GG的最後幾幀。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走向廚房。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
「喝水嗎?」
「啊——不用。「蘇念卿的聲音有點飄。
「你那杯涼了。」
「沒事——」
他已經倒了一杯溫的端過來了。
放在她手邊。指節分明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喝。」
蘇念卿端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沒有抬頭看他。
——
三天後。
蘇念卿晚上洗漱完走進臥室。
床頭柜上多了一份東西。
一個淺灰色的文件夾。沒有標籤。沒有公司logo。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紙質的文件夾。
但它被放在那裡——放在她的那一側床頭柜上。很顯眼。
她走過去。
手指碰到文件夾的邊緣。翻開。
第一頁是一份醫療機構的信頭紙。上面寫著「輸精管逆轉手術諮詢評估報告「。
蘇念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的目光掃過紙上的內容——手術方式、成功率、恢復周期、術後評估……
落款處有周霆的簽字。
日期是——上周。
她攥著文件夾的手指收緊了。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
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景深從浴室出來了。
一米八九的身高在臥室的暖色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腰帶鬆鬆地繫著——領口大開,露出胸前中線那道淺淺的肌肉溝壑。鎖骨上還掛著幾滴沒擦乾的水珠。頭髮是濕的,被隨手往後攏了攏,額頭整個露出來。沒戴眼鏡。
他走到床邊。坐下。
目光落在她手裡的文件夾上。
沒有說話。
蘇念卿站在那裡。心跳快到耳朵里都是嗡嗡的聲音。
「這——「她開口。聲音比預想的輕了太多。「這是什麼?」
「你看到了。」
「我是問——你為什麼把它放在這裡。」
陸景深抬頭看她。
燈光從她身後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側影。她的表情是緊張的。手指攥著文件夾的力度讓紙張邊緣都皺了。
「放在這裡。「他說。語氣平淡到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代表現在。只是讓你知道——這個選項存在。」
蘇念卿的呼吸急了一拍。
「不急。「他又說。「等你準備好。」
她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靠在床頭。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修長而放鬆。像他從來沒有為這件事焦慮過一秒。
但她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不是催促。不是期待。
是某種很深的、很耐心的、像等一朵花開一樣的注視。
蘇念卿把文件夾放回了床頭柜上。
她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她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
——
第二天。
蘇念卿去了畫室。
她沒有繼續畫那幅兩米的大畫。
她拿了一塊小號畫布——50x60的。從顏料架上取了幾支管裝油畫顏料。
然後她坐在畫架前。
發了很久的呆。
陽光從天窗落下來。把畫布照得雪白。
她開始動筆。
沒有打底稿。沒有構圖線。筆觸是即興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要畫什麼。手腕帶著筆在畫布上遊走。顏色是暖的。赭石。那不勒斯黃。少量的鈷藍。
她畫了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三個小時。
筆停下來的時候,她後退了兩步。
看著畫布。
畫面上有三個影子。
不是具象的人。是光影。是輪廓。
兩個大的。一個小的。
兩個大的影子之間——那個小的影子被托著。被環著。
蘇念卿看著那幅畫。
心跳很快。臉很燙。
她把畫布從畫架上取下來。猶豫了很久。
——
那天傍晚。
陸景深在書房處理文件。
蘇念卿推門進來了。
她站在書桌對面。手裡捧著那塊50x60的畫布。畫面朝向自己。
「景深。」
他抬頭。
看到她紅到耳根的臉。和她手裡那幅面朝自己的畫。
他放下筆。
「給我看看?」
她猶豫了三秒。然後慢慢地把畫轉過來。
畫面朝向他。
他的目光落在畫布上。
沉默了。
兩個大的影子。一個小的影子。暖色調的光。三個輪廓緊緊地挨著。小的那個被托在中間——像被兩隻手捧著的、最珍貴的東西。
他的視線從畫面上抬起來。看著她。
「畫的是什麼?」
蘇念卿的嘴唇動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聲音細到像蚊子。「就是……想畫。」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幅畫。
小的影子。很小。
被托在兩個大影子中間。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目光重新抬起來。落在她發紅的臉頰上。落在她微微垂下去的眼睫上。落在她攥著畫框邊緣發白的指尖上。
「念念。」
「嗯。」
「如果我沒有看錯——「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這裡面有三個人。」
她的肩膀縮了一下。
沒有說話。
但耳朵紅透了。
陸景深站起來。
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手指從她手裡把畫布輕輕地抽走了。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她的耳邊。
呼吸掃過她的耳廓——熱的。
「那我明天就預約手術。」
蘇念卿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這麼——這麼快?」
他直起身。看著她。
沒戴眼鏡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不是激烈的。是那種壓了很久的、終於得到允許的、克制而滾燙的光。
「等你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