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等了很久了。」
這句話燙在蘇念卿的耳膜上——從那天傍晚一直燙到第二天早晨。
燙到她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還在臉紅。
陸景深沒有食言。
第二天一早,他打了一通電話。
蘇念卿在旁邊聽到了隻言片語——「周霆」、「這周五」、「對,定了」。
那通電話不到一分鐘。
掛斷之後,他轉過頭看她。
「周五上午。」
「這麼快——真的定了?」
「定了。」
蘇念卿攥著牙刷站在浴室門口。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牙膏沫。
他走過來。拇指擦掉了她嘴角那點白色泡沫。
「緊張什麼?又不是你做手術。」
「我——我是替你緊張。」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小手術。半小時就結束。」
——
周五。
周霆的私人診所在滬城西郊。一棟獨棟的三層白色建築。外面看起來像高檔私人會所——低調到連招牌都沒有。
蘇念卿跟著陸景深走進去的時候,腳步比他碎了一倍。
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
從進門到前台——一直沒松。
周霆在二樓的診室等著。
白大褂敞著穿,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打底衫。三十六歲的男人面相偏年輕,眉眼間帶著玩世不恭的散漫。他靠在診桌邊上,手裡轉著一支筆。
看到兩個人進來——準確地說,看到蘇念卿攥著陸景深袖口的那隻手——他的筆停了。
嘴角挑起來。
「喲。」
「閉嘴。「陸景深說。
「我還沒說什麼呢。「周霆把筆插進胸前口袋。站直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嫂子這是——怕我把你老公切錯地方?」
蘇念卿的臉紅了。
「我——我就是——」
「她緊張。「陸景深替她回答了。語氣淡到像在說別人的事。「正常。」
周霆看著他。
「行吧。「他攤了攤手。「那我先跟嫂子解釋一下流程。」
他從診桌上拿起一份術前說明書。
「輸精管逆轉術。微創。局部麻醉。全程大概三十到四十分鐘。術後需要臥床休息二十四小時,恢復期兩到三周。」
他的目光轉向陸景深。
「恢復期內——禁止劇烈運動。」
停頓了一下。
「所有類型的劇烈運動。」
陸景深面不改色。「知道了。」
「你確定你知道了?「周霆的語氣里有種不加掩飾的調侃。「兩到三周。一天都不能少。」
「周霆。」
「好好好。不說了。」
他轉向蘇念卿。
「嫂子,你在外面等就行。有休息室。有咖啡。別緊張。」
蘇念卿看了一眼陸景深。
他低下頭看她。
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她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掰開——然後反握住了她的手。
捏了一下。
力度不大。但穩。
「半小時。「他說。
「嗯。」
「等我出來。」
她點頭。
——
那半個小時是蘇念卿人生中最漫長的半個小時。
她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面前那杯咖啡動都沒動。
手指絞著衣角的面料。
她看了六次手機上的時間。
第七次——診室的門開了。
護士先出來。然後是病床。
陸景深躺在病床上。
一米八九的男人躺在那張白色的醫療床上——占了床面的絕大部分。他穿著淺藍色的手術服,領口松垮地掛著。手臂垂在身體兩側,左手背上貼著輸液針的透明膠帶。
他的臉色正常。
看到她走過來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你看——「聲音有點啞。「半小時。」
蘇念卿幾乎是小跑著到他床邊的。
她的手懸在半空——想碰他,又不敢碰。不知道哪裡能碰,哪裡不能碰。
最後她的手指落在了他的手背上。避開了輸液針。
「疼嗎?」
「局麻。不疼。」
「真的不疼?」
「真的。」
她的眼眶紅了。
「你別哭。「他說。嗓音還帶著麻醉後的些微澀感。「我又不是大手術。」
「我知道——我就是——」
「就是什麼?」
她咬著嘴唇。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地摩挲。
「就是心疼你。」
他看著她的表情。
那種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他一樣的表情。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
沒說話。
但他翻了一下手——掌心朝上,手指彎起來,勾住了她的手指。
「過來。」
「什麼?」
「坐這兒。「他偏了偏頭,示意床沿。
「我怕碰到你——」
「坐。」
蘇念卿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整個人的重心偏向外側——怕壓到他任何地方。
他的手沒有鬆開她。
「念念。」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他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意味著——以後的事,我們一起。」
蘇念卿的視線模糊了。
——
術後第二天。
陸景深被轉到了診所二樓的VIP病房。
房間很大。落地窗。窗外是修剪整齊的私人花園。
蘇念卿從早上八點就守在病房裡。
她給他倒水。遞藥。調整枕頭的高度。幫他把遙控器放到手邊夠得到的位置。
每做一件事——她的動作都輕到像在拆一顆炸彈。
水杯遞到他嘴邊的時候,她的另一隻手墊在他下巴下面——怕水漏出來。
藥片從藥盒裡倒出來的時候,她先確認了三遍劑量。
他起身換姿勢——她整個人條件反射地彈起來,兩隻手懸在他的肩膀和腰側,不碰但隨時準備接住他。
陸景深看著她。
看了一整個上午。
他的表情很微妙。
像是在品味某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東西。
被人照顧。
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一樣地對待。
他三十八年的人生——永遠是他在照顧別人。在掌控一切。在托底。在當那個堅不可摧的人。
現在他躺在床上。
她在他身邊忙前忙後。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眉頭微微蹙著——是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的那種表情。
他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漲。
不是欲。
是比欲更深的東西。
下午兩點。周霆來查房。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蘇念卿正在幫陸景深掖被角。她的動作輕得像在照顧一個嬰兒。被角被她的手指一寸寸地折好、塞進床墊邊緣。
周霆靠在門框上。
看了十秒。
「陸景深。「他說。
「說。」
周霆走到床邊。拿起病歷板看了一眼。
「術後恢復正常。各項指標都在預期範圍內。」
他把病歷板放回去。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蘇念卿。
她正蹲在床頭櫃旁邊——在整理那一排藥瓶。每一瓶都被她按時間順序排好了。標籤全部朝外。
周霆回頭看陸景深。
「你看看你老婆心疼你的樣子。「他的語氣是笑著的。「我都嫉妒了。」
蘇念卿抬起頭。臉紅了。
「周醫生——」
「嫂子。「周霆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你不用這麼緊張。他皮厚。沒那麼脆弱。」
陸景深從床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可以走了。」
「我還沒查完房呢——」
「查完了。出去。」
周霆挑了挑眉。看了看蘇念卿。又看了看陸景深。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里有某種「看了三十八年鐵樹終於開花「的感慨。
「行。我走。「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
「嫂子。」
「嗯?」
「他要是敢不聽話提前動——你告訴我。我親自綁他。」
蘇念卿:「……」
陸景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到冰冷。
「周霆。三秒內消失。」
「走了走了。」
門關上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蘇念卿回頭看著床上的人。
他靠在抬高的床頭。手臂搭在被子上。手指修長而放鬆。
他在看她。
眼神里有笑意。
不是嘴唇彎起來的那種笑——是眼底深處某種柔軟的、像被暖光浸透了的東西。
「過來。「他說。
她走過去。站在床邊。
他伸出手。手指勾住了她的手腕。
「你從早上忙到現在——累不累?」
「不累。」
「騙人。」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
「坐下。別站著了。」
蘇念卿在床沿坐下。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慢慢地畫著圈。
「念念。」
「嗯?」
「你知道嗎——被你照顧的感覺。」
「什麼感覺?」
他的拇指停了一下。
「像被偏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