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年前初遇的地方。他閉上眼睛。吻了她。
夜風捲起青磚牆上的常春藤葉片。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男人的體溫透過米白色的風衣布料源源不斷地滲過來。記憶的潮水在這個極具占有欲的吻里無聲倒灌。
時光的指針仿佛在交纏的呼吸中被悄然撥回。
倒退回六年前。那一年。小橘剛滿十歲。
滬城大劇院。全國青少年美展頒獎典禮現場。
穹頂的巨大水晶吊燈灑下冷白的光。暗紅色的天鵝絨幕布垂在舞台兩側。台下座無虛席。長槍短炮的媒體鏡頭架在過道兩旁。閃光燈此起彼伏。
貴賓席第一排正中央。蘇念卿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黑色絲絨長裙。脊背挺得筆直。她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收緊。指尖泛起一絲病態的蒼白。
周圍不斷有竊竊私語聲順著冷氣飄過來。
「那個就是蘇念卿的女兒吧。聽說這次拿了金獎。」
「有個當紅畫家的媽。閉著眼睛畫也能拿獎。估計從小就是拿大師級顏料餵出來的。」
「天賦這東西。誰說得准。說不定畫風全是模仿她媽的。」
那些聲音極盡壓抑。卻依然帶著成年人世界裡最市儈的揣測與偏見。
蘇念卿下意識地咬住了下唇。她經歷過底層的泥沼。也站上過巴黎的巔峰。她早已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語。但此刻站在風口浪尖的是她的女兒。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從旁邊伸過來。
陸景深穿著深黑色的高定西裝。金絲眼鏡架在挺直的鼻樑上。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大掌直接覆上她冰涼的手背。修長冷白的手指強行擠入她的指縫。十指緊扣。
男人的掌心溫熱乾燥。帶著常年居於上位者的絕對安穩。
「別聽。」陸景深嗓音低沉。目光平視著前方的舞台。冷硬的下頜線在昏暗的光線下勾勒出極具壓迫感的弧度。「我們的女兒。不需要向任何人自證。」
蘇念卿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她轉過頭。看著男人深邃冷峻的側臉。心底的慌亂被那股熟悉的雪松木冷香一點點撫平。
舞台上的燈光驟然暗下。
大屏幕亮起。一幅色彩極其濃烈的油畫出現在所有人視線中。
畫作的名字叫《桂花樹下的五個人》。
沒有繁複炫技的筆觸。沒有刻意迎合評委的宏大敘事。整幅畫的構圖極其大膽。
畫面中央是一棵占據了三分之二畫幅的百年桂花樹。陽光透過枝葉。在草坪上灑下斑駁的光斑。樹下。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背對畫面。寬闊的肩膀透著如山般的沉穩。他的大掌里牽著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女孩。
男人身旁。一個長發女人正彎腰抱起兩個胖乎乎的幼童。女人的側臉被暖黃色的光暈包裹。透著極致的溫柔。
整幅畫的色彩運用到了近乎放肆的地步。樹葉的翠綠與陽光的碎金交織。人物衣服的暗色與草坪的明亮形成強烈的視覺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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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蘇念卿習慣的細膩溫婉畫風。
那是一種充滿野性、生機勃勃、甚至帶著幾分霸道的生命力。
台下的竊竊私語聲詭異地停滯了。那些原本準備挑刺的藝術評論家們。此刻全都盯著大屏幕。眼底閃過難以掩飾的驚艷。
陸景深眸光微頓。金絲眼鏡後的黑眸深處。泛起一絲極度隱秘的柔和。他看著畫裡那個背對著畫面的男人。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摩挲了一下蘇念卿的手背。
「有請金獎獲得者。陸之橘。」主持人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聚光燈打在舞台邊緣。
小橘穿著一件沒有任何裝飾的純白色連衣裙。烏黑的頭髮紮成了一個利落的高馬尾。她沒有穿那種繁複的公主鞋。只踩著一雙極其普通的白色帆布鞋。
十歲的女孩。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小小白楊。
她邁著平穩的步子走到舞台中央。面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和刺眼的閃光燈。她沒有絲毫怯場。烏黑清澈的眼睛裡。透著一股遺傳自陸景深的從容與篤定。
主持人是一個在業內頗有名氣的藝術評論員。他拿著話筒走近。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里卻藏著幾分犀利的審視。
「小橘你好。」主持人微微彎腰。將話筒遞過去一點。「恭喜你獲得這次美展的金獎。」
小橘禮貌地點了點頭。聲音清脆乾淨。「謝謝。」
「大家剛才都看到了你的作品。非常驚艷。」主持人話鋒一轉。目光看向台下的貴賓席。「很多評委在後台討論。說你的畫風裡。有著極其成熟的光影處理技巧。這很像一位知名畫家。」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蘇念卿身上。
主持人笑了笑。繼續拋出那個帶有預設陷阱的問題。
「蘇念卿女士是你的媽媽。也是你的老師嗎。你這幅畫。是不是媽媽手把手教你完成的。」
這是一個極其刁鑽的問題。如果承認。那就是坐實了「靠母親代筆」的流言。如果否認。在一個十歲孩子口中。極易顯得狂妄自大。
蘇念卿呼吸微滯。下意識地想要站起身。
陸景深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加重。將她穩穩地按在座位上。男人深邃的目光死死盯著台上的女兒。眼底透著絕對的信任。
舞台上。小橘安靜地站著。
她沒有急著反駁。也沒有露出任何慌亂的表情。她極其自然地伸出白嫩的小手。從主持人手裡接過了那個沉重的黑色話筒。
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她是我媽媽。」小橘握著話筒。視線越過刺眼的聚光燈。極其精準地落在了台下蘇念卿的臉上。
女孩的聲音通過高級音響放大。清脆。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她不是我的老師。」
這句話一出。整個大劇院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連主持人都愣了一下。準備好的串場詞卡在喉嚨里。
「那……」主持人乾笑了一聲。試圖找回節奏。「那你的老師是誰。是哪位大師在指導你。」
小橘微微偏頭。高馬尾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度。她烏黑的眼睛直視著鏡頭。沒有任何閃躲。
「我媽媽從來不教我畫畫。」
她頓了兩秒。聲音在空曠的劇院裡迴蕩。
「她只是讓我看。」
「看建國西路秋天的落葉。看黃浦江上的輪船。看我弟弟妹妹搶玩具的樣子。看我爸爸下班回家時脫掉西裝的動作。」
小橘握緊了話筒。稚嫩的臉龐上浮現出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媽媽說。」
「技法可以去學校里學。可以跟著書本學。」
「但眼睛是自己的。」
女孩的話音落下。大劇院裡依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沒有人預料到一個十歲的孩子。能給出這樣一份無懈可擊的答案。她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卻用最直白的語言。徹底粉碎了外界所有關於「複製品」的惡毒揣測。
她剝離了蘇念卿女兒的光環。用自己的眼睛。確立了屬於陸之橘的獨立人格。
寂靜維持了整整五秒。
不知是誰在後排先鼓了掌。緊接著。掌聲如同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劇院。震耳欲聾。連綿不絕。
那些帶著偏見的審視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驚嘆與敬意。
蘇念卿坐在如潮的掌聲中。眼前的視線一點點變得模糊。
她看著台上那個落落大方的白裙女孩。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在暗巷裡瑟瑟發抖、極度自卑的自己。她用十年的時間。在陸景深的羽翼下重塑了靈魂。
而她的女兒。生來就站在了陽光下。擁有著俯瞰世界的底氣。
陸景深寬厚的大掌依然緊緊包裹著她的手。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收攏。粗糲的拇指指腹在她手背細膩的皮膚上極其緩慢地摩挲著。帶起一陣酥麻的溫熱。
他微微傾身。高大的身軀向她靠近。
熟悉的雪松木冷香瞬間將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籠罩。
陸景深偏過頭。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溫熱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翻湧著濃烈的情緒。嗓音低啞。透著一股老父親獨有的驕傲與對妻子化不開的寵溺。
「她比你還會說話。」
蘇念卿心臟猛地一軟。眼底蓄滿的水光終於承受不住重量。順著臉頰滑落。
她仰起頭。嘴角彎起一個極其柔軟的弧度。笑著擦了擦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