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院子裡就傳來引擎聲和壓低的談話聲。
你走下樓,看見張嬸正把準備好的早餐袋遞進車裡。
小姨和鄒玫姐都已收拾利落,看到你,小姨下車快步過來,用力抱了你一下,衝鋒衣蹭得你臉頰發癢。
「還是吵醒你啦?我們這就出發了!」她鬆開手,笑著揉了揉你的頭髮,「有事就找張姐,或者隨時給我發信息,有網絡我就能收到。」
張嬸在一旁不放心地叮囑:「路上小心點,到了報個平安啊。」
車子緩緩駛出院子,尾燈在朦朧的晨霧中漸漸消失。
張嬸站在你身旁,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忍不住念叨:「唉,這兩人每次回來都像一陣風,刮過來,又颳走了。」
她轉身拍拍你的肩:「走吧,桐桐,回去再睡個回籠覺……「
*
午後吃完飯,你收拾好碗筷,踏出屋門,才發覺天色不知何時變陰了。
濃厚的雲層吞沒了太陽,四周的光線沉下來,一片暗沉。
張嬸解下圍裙,對你囑咐道:「桐桐,我家裡有點事得先回去一趟啊。」
「下午可能有一批客人到,是一群小年輕,直接把旁邊那棟訂了。」
她說著,朝對面那棟房子指了指。
「要是他們來了,你幫忙登記一下就好,鑰匙我都放在抽屜里了。」
你點點頭:「放心吧張嬸,交給我。」
張嬸走後,民宿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的海浪聲和偶爾掠過的風聲。
你坐在屋內靠窗那張長長的木書桌後面,書桌靠外一側立著一塊磨砂玻璃隔板。
面前是幾本高高疊起的書和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像素風的小人正收割著作物,沙沙聲讓你有些出神。
不知過了多久。
「叮鈴——」
門口的銅鈴清脆地響了一下,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同時,屏幕上的小人也釣到了魚,你手指控制著滑鼠,隨著屏幕那上下浮動的小綠塊,小心點擊著。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你桌前停留,你也終於成功把那條魚釣起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一張身份證輕輕遞到你面前。
你伸手去拿,指尖捏住卡片邊緣,卻沒能立刻抽動,手的主人似乎無意識地用了點力。
你略帶疑惑地抬起頭。
視線最先觸及的,是簡單的黑色T恤,再往上,便對上一張沒什麼情緒的臉。
他戴著黑框眼鏡,額前碎發有些遮住眉眼,一雙眼睛藏在鏡片後,正靜靜地望著你。
你的視線最終落回手中那張身份證上——周時葉。
名字映入腦海的瞬間,某個模糊的,留著寸頭的形象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個帶著幸災樂禍的聲音:「快點兒啊!裴路嘉非要繞路說什麼能早點到,結果好了吧,自己堵在路上動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聲音讓你們兩人同時回神。
你手上用了點力,這次順利地將身份證從他指間抽走,他指尖動了一下,隨即垂落身側。
「稍等。」你低聲說,目光轉向另一台電腦屏幕上,點開早已準備好的登記頁面,開始輸入信息。
緊接著,其他幾個人也陸續走到桌前,你將他們的身份證一一收走。
你記得他們。
夢裡面,他們是裴路嘉的髮小。
只是他們此刻的髮型樣貌,與你記憶中那些模糊的影像已經有些出入。
本來就只有一面之緣,你現在更是有些臉盲,分不清誰是誰了。
辦理好手續,你將一串鑰匙遞給他們,指了指門外那條通向另一棟房子的石板小徑:「那邊就是了,沿著小路直接走過去。」
他們道了謝,提著行李離開了。
走在小徑上,元星禮破天荒地沒有繼續吐槽裴路嘉,只心不在焉地轉著鑰匙圈,發出細微的響聲。
一行人之間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各自望向別處。
周時葉沉默地走在最後,右手無意識地收攏,仿佛還殘留著某種觸感。
*
張嬸回來時,天色依舊陰沉,裴路嘉好像還堵在路上沒有到。
你心裡意外鬆了一口氣,像是暫時避開了一個麻煩。
你同張嬸打了招呼,便拿起筆記本電腦轉身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不小,很乾淨,一張單人床靠牆擺放,床單是簡單的灰色條紋。
床的正對面是一扇推拉門,外面連著一個視野開闊的小陽台。
……
傍晚時分,積聚了一下午的陰雲意外散開了些,夕陽隔著陽台那層白色紗簾潑灑進來,將房間染上一層淡橙色的色彩。
顯示器的光幽幽映在臉上,房間裡只有筆記本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
你玩累了遊戲,揉了揉乾澀的眼睛,起身推開玻璃門走到陽台,清新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
你倚著欄杆望去,能看見遠處高矮不一的屋頂,幾根電線桿杵在那兒,黑線橫七豎八地拉著。
天空被還沒完全下山的太陽染成淡淡的粉橙色,海平面則被鍍上了一層波光粼粼的金邊。
你出神地望著這難得的景色,玩了一下午遊戲的疲憊消散了些。
過了好一會兒,你隱約感覺到什麼,下意識轉過頭。
一個人站在隔壁與你平行的陽台上,正看著你,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
他穿著白色T恤,微卷的發梢在夕照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你們的視線隔著短短的距離,在空中相遇。
半晌,裴路嘉才有些遲疑地開口:「好巧……上次,謝謝你的紙巾。」
你沉默幾秒,才想起他指的是那天在操場他被反彈的籃球砸得鼻血直流的事。
你搖搖頭:「沒事。」
短暫的對話後,空氣再次沉默下來。
他移開視線望向大海,你也轉頭看向同一片海面,腦海里思緒翻湧。
可以是誰來,為什麼偏偏是他們?他們又是怎麼知道這個偏僻的地方?裴路嘉也有記憶了?什麼時候?
想著想著,你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皺起。
「叩、叩。」
忽然,旁邊傳來輕輕敲擊欄杆的聲音。
你轉頭,看見裴路嘉伸長手臂,從那邊陽台努力遞過來一排……旺仔牛奶?
他有些不好意思:「這個,給你。」
你看著那排紅彤彤的牛奶,猶豫地接過,不應該都是給一罐嗎,怎麼給一排?
你拆開塑料包裝,拿了一罐出來,然後把剩下的遞還給他。
裴路嘉搖了搖頭,指了指你手中單獨的那一罐。你低頭看了看,把這罐遞還給他。
這次他沒有再推拒,接了過去。
兩人沒再說話,只是安靜地靠在各自的陽台欄杆上,望著同一片被晚霞浸染的海面,小口喝著手中的牛奶。
直到樓下傳來張嬸喊你吃飯的聲音。
你應了一聲,朝他輕輕揮手,轉身回了房間。
*
另一邊,客廳里燈火通明,吊燈灑下明亮的白光,將窗外暗下來的天色隔絕在外。
行李被隨意地堆在牆角,幾個人在屋內各自占據著一方天地。
周時葉坐在沙發上,平板支在膝蓋上,屏幕上正播放著料理入門教程。
他看得入神,眉頭微蹙,指尖的電容筆隨著廚師的講解,在屏幕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從樓上下來的元星禮看到這一幕,詫異地挑了挑眉,脫口而出。
「你這是打算自力更生了?」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雖然整潔但顯然不提供餐食的民宿,瞭然地點頭。
「也是,這地方環境是沒得說,就是太偏了。」他掏出手機晃了晃,語氣帶著點無奈。
「外賣就那麼可憐的兩三家,還得等人家有空才送,等送到估計我們人都餓沒了。「
「真不知道裴路嘉死活非要來這兒是圖什麼?就為了看那幾顆星星?」
元星禮一邊抱怨,一邊把自己摔進沙發里,長腿隨意伸展。
「本來都說好了去度假村,結果他臨門一腳非要改道,計劃全作廢了。」
他側過頭,看向仍沉浸在小屏幕里的周時葉,更加納悶,「更離譜的是你,居然也由著他這麼胡來?」
周時葉的視線沒離開平板,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可能體內某種血脈覺醒了?一種莫名的急迫感催促著他立刻學會烹飪手藝。
一道模糊坐在書桌前的身影在周時葉腦海里一閃而過,他有些不自在地甩了甩頭,迅速將那畫面驅散。
房間另一角,程玉山蹲在地上,身邊攤開著相機包和各種鏡頭。
他對著燈光,朝一枚長焦鏡片的表面輕輕哈了口氣,然後用纖維布沿著螺紋口小心地旋轉擦拭。
客廳電視屏幕被遊戲畫面占據,一個身影正在一片廣闊的綠色原野上奔跑,空靈的哨笛與戰鬥音效傳來。
賀言盤腿坐在電視前鋪著的毛巾地上,全神貫注地按動手柄,身體不自覺地隨著遊戲節奏晃動。
元星禮看著眼前這群各司其職的傢伙,無奈地搖搖頭,向後深深陷進沙發里,長長嘆了口氣。
「算了,指望不上外賣,也靠不住你們,明天我必須去超市,囤一箱泡麵回來,總餓不死。」